库房在吧台后面,穿过一扇被啤酒箱半堵住的铁皮门。头顶的灯管老化严重,中间有一截发黑,亮起来时跟没亮差不多。赵铁柱蹲在货架最里层,把堆了三层的纸箱一个个搬下来,灰尘在光线里翻涌,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
他翻的是旧键鼠。网吧去年统一换过一批外设,这批旧的按说该卖给回收商,但赵铁柱一直拖着没处理,纸箱就塞在库房深处吃灰。他拿手电筒照着纸箱上的标签,一个一个撕开看——雷柏的键盘、双飞燕的鼠标、几个机械键盘的盒子混在里面,外壳都磨得发亮。
第三个箱子翻到一半,他手指碰到一个塑料封皮的边角。手感不像键盘,薄一些,硬一些。他随手抽出来,是张相框,塑料框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崩了一个角。
照片上是五个穿队服的年轻人,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领奖台上,身后是巨大的电竞屏,上面还定格着胜利的画面。最左边的青年瘦高个,露出半边脸,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韩铮。中间捧着奖杯的少年,身上披着队旗,右手举过头顶比了个不太规矩的手势,手背上还贴着医用绷带。
赵铁柱的目光停在那个少年脸上,又移到自己身上——他站在教练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手里夹着战术板,笑容很大。
照片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时间太久,墨迹洇开了一半。他只认出最上面一行:“S4城市赛·冠军——黑刃。”
他猛地抽回手,照片从指间滑落,磕在纸箱边角上,塑料框裂出一条缝。
赵铁柱蹲在原地没动。手电筒的光照在墙角的蜘蛛网上,一只灰蛾子被光惊动,扑棱了两下翅膀,又落回原处。他盯着照片上少年右手虎口的绷带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照片捡起来,翻了翻纸箱,找到一本旧账本,把照片夹了进去。
外面吧台有人按铃。
赵铁柱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纸箱拖到门口,从最上层扒拉出一个贴着“清仓货”标签的键盘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拿到吧台下面放好。
陈默从靠墙的机位走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加五个小时,三号机。”
赵铁柱接过钱,按了两下收银机,从底下抽出那盒键盘,往柜台上一搁:“你那键盘空格键都塌了,换个新的。清仓货,不要钱。”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拿起键盘盒子掂了掂。包装盒已经有些软了,封口胶带重贴过两次,标签上写着的品牌和型号早就市面上见不到了。
他拆开盒子,键盘是深灰色的,键帽表面有细密的磨砂纹,轴体按下去的回弹力道很轻,不到五十克触发,但行程极短,触底那一下的反馈干净利落,没有普通薄膜键盘那种发闷的延迟感。他连按了三下空格,又用无名指试了试侧键的间距——这个键位布局他太熟悉了,标准的职业赛场七键布局,左右手的落指区被精确调整过,连Ctrl键的位置都比常规键盘往里缩了一截,专门配合高频率的指尖操作。
他抬头。
赵铁柱已经转过身去,正在用一块抹布擦吧台。台面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他把杯底的水痕擦了又擦,没有回头。
陈默把键盘插上三号机,进了一个自定义房间,对着电脑AI试了三分钟。按键延迟几乎为零,轴体手感被调校得恰到好处,连键帽的圆弧坡度都跟他五年前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他松开手,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泉水里的剑豪,沉默了几秒。
窗外马路上开过一辆夜班公交车,车灯扫过网吧玻璃门,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又暗掉了。
陈默把键盘线整了整,又按了两下Q键,然后关掉自定义房间,重新点开了匹配队列。
吧台那边,赵铁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屏幕,把擦完吧台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手机震动的声音。
水开得很大,冲得水池边缘溅了些碎叶子——是傍晚择菜时落下的。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了翻,把那张夹在里面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到了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收据下面。
陈默在三号机上敲了一行字,发给一个灰了五年的QQ头像:“铁柱叔给我的键盘,是你当年那把备用的?”
消息发出去,头像没有亮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发送时间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对话框,把注意力集中到加载完成的游戏画面上。
吧台后面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账本一角。外面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把那几页纸吹得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