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网吧大厅人最多的时候。
白洛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穿青训队服的少年,胸口印着“龙神青训”的烫金logo,走在最后那个还扛着个手机支架。门口的收银机正往外吐小票纸,赵铁柱抬头扫了一眼来人,手里的抹布捏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擦吧台上一圈干涸的可乐渍。
“找那个菜鸟。”白洛的声音不大,但网吧里常混竞技区的都认识他,几台机器的排位赛界面里立即有人切出游戏,抬头朝这边张望。白洛的鼠标在吧台上敲了敲,“刚才被人录了屏,百连败的那个,叫沉默是金,人在不在?”
赵铁柱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溅出几滴水珠打在台面上。“打游戏呢,别找事。”
“教练跟你说话?”白洛身后的青训生往前迈了一步,被白洛抬手拦住。他笑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到让人觉得他笑起来该是干净的,“我就是想跟那人切磋一把,网吧不让切磋?”
已经有几台机器的玩家站起来,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吧台方向。有人已经认出白洛——龙神青训的新人王,上个月刚在次级联赛拿了单杀王的数据,直播间标题挂的是“下一个黑刃接班人”。
赵铁柱没动。他看了一眼最里面那排机器的方向,陈默正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排位载入界面,他选了个辅助石头人,补位进去的。
“陈默。”赵铁柱喊了一声。
陈默侧过头,耳机半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只耳朵。
“有人找你。”
白洛顺着赵铁柱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穿着灰色卫衣、袖口起毛边的网管,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他走过去的时候,旁边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手机镜头跟着他移动,从吧台一直拍到竞技区最后一排。
陈默还没摘下另一边的耳机,白洛已经伸手把他耳机线拽了下来。插头从电脑主机面板上弹出来,游戏里的音效瞬间消失,屏幕上的石头人站在原地,被对面打野抓了一波,死了。
“听说你被人单杀了九十九把?”白洛把耳机挂在陈默椅背上,“凑个整,跟我打一把。赢了,这键盘归你。”他朝后面伸手,那个扛手机支架的青训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盒子——海盗船K100,行价两千往上,网吧里没人舍得买的那种。
陈默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白洛。“我在排位。”
“退了,扣分我补你。”白洛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个直播间的后台页面,在线人数三万多,“打得好,还能上个电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外面一圈已经有人踩到旁边的椅子上,手机举过头顶。赵铁柱靠在吧台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从白洛脸上移到陈默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库房。
陈默把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来,放在桌上,鼠标点了投降。“打什么?”
“剑豪,对线,一血一塔一百刀,谁先到谁赢。”白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顺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试手感,皱了下眉,又换了一台机器,“你那个破键盘太垃圾,换这台。”
陈默没换电脑,只是把刚才那把排位的结算界面关掉,打开了自定义房间。他选了疾风剑豪,白洛那边秒锁了一个同样的英雄头像——剑豪对剑豪,镜像对决。
弹幕在直播画面里炸开了一片,有人认出了这个“沉默是金”的ID,开始刷“就是那个百连败菜鸟”,也有人开始刷“新人王欺负网管还要开直播”的阴阳怪气。白洛把弹幕关掉,只留了摄像头画面,对着镜头比了个拇指朝下的手势。
开局第一波兵线在河道交汇。
白洛的剑豪直接学了E技能,踏着小兵向前突进,精准地穿过三个近战兵的位置,一刀砍在陈默身上,同时一个侧身躲掉了陈默的Q。陈默的血量掉了四分之一,回撤了一步,补了一个小兵。
弹幕飘过:“这走位还是那么下饭。”
“明明是白洛太强了好吧。”
“菜鸟别送。”
白洛在第二波兵线到来前又打了一套,这次他E兵近身之后没有直接出刀,而是在陈默脚下放了一个风墙挡住他后退的路线,然后贴身打了一个满层的征服者。陈默的血量压到三分之一以下,被迫退回塔下,嗑了一瓶血药。
“就这?”白洛没追,站在原地回城补装备,嘴里嘟嘟囔囔,“我还以为能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三分钟,白洛一直在压线。他故意控着兵线,每次陈默想补刀就E上来换血,然后又在击杀边缘收手——第三次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叠满了Q的吹风,剑尖上已经旋转着剑气的光圈,却偏了一下方向,让那阵风从陈默身侧擦过去。
他在送。但那不是送人头,是戏弄。
弹幕有人看出来了:“白洛在玩他,故意不杀。”
“羞辱局,懂的都懂。”
“新人王心真脏。”
白洛没有在送人头,只是把击杀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放过去,让陈默每次都觉得能反打,每次都被压回来。第四波的时候,他甚至故意走到塔下被打了三下,血量掉到一半,然后E小兵拉开,站在兵线后面打字:“给你个机会,能杀我一次算你赢。”
陈默没回复。
他的剑豪站在塔下,补刀数是32对47,落后十五刀,但一次没死。这个数据放在白洛那个级别的对手面前,不正常。白洛也注意到了,他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第五波兵线推到塔前,白洛决定收掉这一局。他攒了一个双风连招的起手——先用斩钢闪叠到一层被动,然后踏着小兵E进塔,在第二个Q出手的瞬间按下R。这是一个剑豪的高阶连招,利用R技能的施法动画重置被动层数,可以在落地后瞬间打出第二个吹风,伤害足够在塔下秒掉半血以上的目标。
他的剑豪飞起来了。
画面里,白洛的剑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对准塔下那个血量不到一半的剑豪斩落。观战区有人倒吸一口气,手机镜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局要结束的时候,陈默的剑豪做了一个所有菜鸟都不会做的操作——他没有往后跑,甚至没有交闪,而是在白洛落地的那一瞬间,按下了风墙。
剑豪的W技能,风之障壁,可以挡住所有飞行道具。白洛的R技能斩落瞬间的伤害是近身判定,风墙挡不掉,但那之后落地的第二段吹风,那道旋转的风刃,被一面透明的气墙完完整整地吃了下来。
没有被击飞。
白洛的连招断在了原地。
塔的攻击打在他身上,他的剑豪血量开始往下掉。陈默没有犹豫,A出一刀,接Q,再A一刀,点燃挂上。白洛交闪往塔外拉,陈默跟闪,一个E穿过白洛的身体,补了最后一刀。
First Blood。
自定义房间的击杀播报在屏幕正中央亮起来,红色的字体,很大。
整个网吧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像石子丢进水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因为白洛摔了鼠标。
他站起来,椅子被腿顶出去半米远,撞到后面的机箱上,发出一声闷响。“运气狗!”白洛的声音压得过低,反而更清晰,整个网吧都听见了,“那个风墙你他妈蒙的对吧?你这种菜逼也能挡住那招?”
陈默松开鼠标,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掌根处传来一阵钝痛,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第二局?”他问。
白洛盯了他三秒,重新坐下来,这次没再说话。
第二局,陈默选了同样的剑豪,开局三分钟送了两个人头,五分钟被单杀,补刀差拉到三十。第八分钟,白洛的剑豪在塔下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越塔单杀,推掉一塔后站起来,键盘都没拔,转身就走。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切回了排位界面,又补位进去了,辅助石头人。
白洛踹了一下玻璃门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和他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街角。那三个青训生跟在他后面,扛手机支架的那个没跟上节奏,跑了两步才把支架收起来。
看热闹的人散了。电脑屏幕上,陈默的石头人出了两个布甲,跟着AD往下路走。
他没有立刻动鼠标,而是低下头,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泛白的旧疤。刚才第一局最后那个风墙,他是在白洛R技能施法动画亮起的第一个帧按出来的,风墙的位置精确到正好挡在剑气轨迹的轴线上。
那个反应速度,他自己都没想到。
手上的钝痛还在,但跟他预想的不一样——那种痛感没有持续叠加,而是在某个顶点之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掉一样,消失了。他的手指现在可以完全伸展开,甚至还能再做一个快速的按键动作。
他试了一下,食指按下Q键,中指按下W键,再按下E。三个键位交替敲击,每秒四次,连续两秒,没有任何卡顿。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库房出来了,靠在吧台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盖子拧开了一半,看着陈默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默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陈默把手放回键盘上,重新点开了排位队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4:47。
窗外的阳光照在显示器边框上,镀了一层白晃晃的光,地面上有一串湿脚印,是刚才有人打翻了一瓶可乐,拖把没拖干净,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