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吧台顶上那根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后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赵铁柱靠在门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陈默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把赵铁柱给的键盘从纸盒里抽出来。黑色外壳，边角有些磨损，空格键侧面磨出一块光滑的凹痕，明显被人用过很久。他插上线，手指搭在按键上试了试力度——青轴，触发压力比普通键盘轻三分之一，回弹干脆，按键行程短，适合需要高频操作的打法。
他盯着屏幕，输入栏的光标一闪一闪。
账号登录界面是英文的，服务器选在北美。这个号注册于七年前，ID叫Blade，最近一次登录记录停在四年前，之后就一直沉在数据库里，跟死了一样。陈默把密码敲进去，回车，界面跳转，载入圈转了两秒，角色列表弹出来。
所有英雄都解锁了，符文页排满，段位显示是“未定级”。
他选了最基础的训练模式，锁下那个英雄——刀锋意志，艾瑞莉娅。这是他当年最拿手的英雄之一，也是手伤之后第一场训练赛被迫ban掉的那个，因为操作需要高频按键，他的右手撑不住。
电脑AI的假人出现在线上，站着不动，血条满满。
陈默按下D键，角色补掉第一个小兵。
补刀是职业选手最基础的基本功，也是康复训练里最枯燥的部分——对线期十分钟，只补最后一刀，不能漏，不能急，不能靠技能清兵。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在键盘上移动，食指敲Q，无名指敲E，小指悬在Shift键上待命，指尖落下去的动作比记忆里慢了大约零点二秒。
第二个小兵，第三个小兵，第四。
计时器跳到四分钟的时候，右手的酸痛开始从腕关节往小臂蔓延。不是剧烈的那种疼，是闷的、钝的，像有根生锈的钢丝在肌腱里慢慢拧紧，每按一次键就紧一扣。陈默咬住后槽牙，继续操作，额角的汗水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键盘边缘，在塑料外壳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第七分钟，第三十七个小兵。他的小指在按下Shift键时抖了一下，指尖没能完全落在键帽中心，擦着边缘滑过去，按键没触发。角色定在原地，假人平A了三下，血量掉了一截。
“操。”陈默低声骂了一句，甩了甩右手，重新放回键盘。汗从他的下颌滴到锁骨，卫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第十二分钟，第六十三刀。右手的疼痛已经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小臂内侧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痉挛，每按一次键就跟过了电一样。他停下来，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看着自己的手指——中指在轻微发颤，无名指的末梢关节微微红肿。
还不够。他把手放回去，继续按。
第十八分钟，第九十四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累，是疼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青筋从额角凸起来，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眨了一下眼，有汗水流进眼眶，视线歪了一下又恢复，屏幕上的补刀数停在九十七。
第二十一分钟，他按Q键的时候右手突然整个抽搐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同时弹开，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重复了三遍。掌心里全是汗，在键盘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别按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大概就隔了一米。
陈默浑身僵住了。他没听见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也可能是他太专注于疼痛，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动，也没回头。
网吧打烊之后，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人还在。
“我录了四段视频，”身后的声音继续说，语气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惊讶，“从你第三分钟开始抖手，到第十八分钟青筋暴起全拍到了。像素很清楚。”
陈默慢慢转过头。
苏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穿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界面明显在录制中，计时器显示二十一分钟零七秒。她右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随意，像在吧台等一杯奶茶。
“我那台机器一直没关显示器，”苏瑶说，“离线下载挂着，但屏幕开着，剪了个屏保程序。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周围。”
陈默盯着她，没说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苏瑶把录像停了，手机屏幕一转，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界面——一个预约页面，白色的医疗系统界面，顶部写着“龙腾电竞康复中心·专家门诊”，中间是一行红色的标题字体：右腕关节镜探查+肌腱松解术（二次修复），主治医生那一栏填的是国内手外科排名前几的名字。
预约页面已经打开，日期选在本周六上午，时间栏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待确认”标签。
“你右手还欠三成肌腱手术没做吧，”苏瑶把手机转向他，语气像在念菜价，“当年黑刃退役，官方说法是旧伤复发、腱鞘炎严重到无法操作。但我爸公司旗下那家医院的主任级医师，四年前给黑刃做过一次肌腱修复。”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术记录上写的是，肌腱本身愈合良好，恢复效果卡在七成左右，剩下的三成不是因为治不了，是有人在术后康复期给他换了药，导致肌腱再次出现慢性炎症反应。”苏瑶把手机屏幕收回自己面前，翻了一下照片，又转给他看——一张翻拍的病历照片，患者姓名处被涂黑了，但手术时间那栏写着四年前八月，和黑刃退役公告相差不到两周。
“你那个队友，韩铮，”苏瑶说，“他去医院探过病，对吧？”
陈默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整个右手垂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你想怎么样。”
“我很清楚高手是什么样子，”苏瑶歪了歪头，看着他，“我之前以为你是个纯粹的菜鸟，直到白天你挡白洛那个风墙——那反应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加上几千场职业比赛的条件反射，才能做到在零点三秒内预判对面的大招位置。普通人练一辈子也做不到。”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朝吧台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康复方案，我爸公司旗下的医院，全套下来大概六位数的费用。我可以帮你约上，也可以帮你搞定费用——我直播间粉丝打赏还存了一笔，够用。”
陈默没接话。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苏瑶说，“别再躲了。手伤能治，治完了你哪怕不回职业赛场，至少不用在网吧当网管被人当菜鸟羞辱。你欠自己一个交代。”
网吧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赵铁柱在门口把烟掐了，朝地上啐了一口，脚步声往吧台方向去了，没有回头看他们。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苏瑶的手机屏幕——那个预约页面已经输入了他的名字拼音，是“Chen Mo”，和身份证上的信息一致。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白天你上厕所的时候，”苏瑶说，“你锁屏密码太简单了，六个零。”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盯着那个预约页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周六上午，”他说，“几点。”
苏瑶嘴角翘了一下，接过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九点半，别迟到。我开车接你。”
她转身往大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你刚才那组补刀，第一百刀之后漏了七个，最后一刀手指抽筋没按出来。按你现在的状态，大概还需要两周的指力训练才能恢复到五成。”
陈默靠回椅背上，右手抬起来搭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Q键，按到底，又松开。按键回弹的声音在安静的网吧里清晰得像一声脆响。
苏瑶推开半掩的卷帘门，门框刮过地面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吧台上几张零散的纸巾，在台面上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结算界面自动跳回大厅。他关掉训练模式，退出Blade账号，把键盘拔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边角上的汗渍，装回纸盒里。
右手肘搁在桌面上，小臂内侧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把纸盒塞进柜子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