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晚抬起眼，看着我：「她让我多陪陪你。」
「她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她有点担心你。」
我盯着林晚，感觉嗓子发干。
我问：「她……是谁？」
林晚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温柔。
「林棠，是你呀。」
「是镜子里的你。」
那一刻我才彻底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疯了。
全世界默认这件事是常识。
镜子里有另一个你，她比你聪明，她为你好，你听她的没错。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站在「她」那一边。
5
我假装去厕所，从小馆子里逃了出来。
我跑到马路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靠着墙喘气。
我打开手机，点开顾川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顾川，今晚我去你家。」
「我有事跟你说。」
「很重要。」
「但你别跟任何人讲，包括我。」
我盯着「包括我」三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顾川没有立刻回我。
我等了五分钟。
他回了：「好，我等你。」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顾川应该没问题。
他昨晚明确说了，我身后那盏灯太亮，他真的看见了「她」的存在。
他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不一样。
我决定下班直接去他家。
但我没意识到的是。
他回我的那条「好」。
出现的位置不太对劲。
他没有发完整的句子，没有他平时的习惯，他平时回我，至少会带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
他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
我那时候没有多想。
我只想找一个我能信的人。
傍晚六点半，我提前下班。
我拎着包，从公司出来，走了两个路口，故意不直接打车，先在地铁站绕了一圈。
我观察身后有没有跟着的人。
没有。
但我不敢确定。
因为如果跟着我的，是「她」。
她不需要走在我身后。
她可以从任何一面镜子里出现。
我快步走到顾川家。
顾川住在一个老小区。
他家门虚掩着。
我心里一咯噔。
顾川平时是一个会反锁两道门的人。
他有过一次被偷的经历，从那以后家里两道锁。
我推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里只有他书桌上那盏黄色台灯亮着。
顾川坐在书桌前。
背对着我。
我喊：「顾川？」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顾川。」
他还是没动。
我心脏一沉，往前走了两步。
绕到他正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
顾川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睁着。
胸口在均匀地起伏，他在呼吸。
但他对我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垂在椅子两侧。
我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是温的。
他活着。
但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我蹲在他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盯着他的脸，强迫自己冷静。
我想起昨晚他跟我说话时的样子。
他还是好的。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环顾四周。
顾川客厅的一面墙，是他去年装修时新装的整面落地镜。
镜子里。
顾川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还冲着我笑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
「林棠。」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温柔，熟悉，像是昨晚视频里那个还能跟我开玩笑的他。
他在镜子里笑：「你怎么哭了？」
「我都好好的，你别担心。」
「来，过来抱我一下。」
我盯着镜子里的他。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太了解顾川了。
顾川会说「过来抱我一下」，但他一定会先吐槽我「哭得跟小狗一样」。
他不会一上来就让我抱他。
镜子里的人，记住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小动作，但漏掉了一些细节。
就像「陆向南」说的那样：
镜子里的，是另一个版本的你。
她比你更想活。
但她，毕竟不是你。
我走到那面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顾川」笑着看着我。
我说：「顾川，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不假思索地报了一个日期：「五月十二号。」
我看着他。
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是五月十一号。
五月十二号，是镜子里的「她」昨晚替我修改的我们的纪念日。
她昨晚替我和顾川重新「定」了一次纪念日，因为她说「五月十二号比较好记」。
我没答应。
但镜子里的她，跨过我，记下了她版本的答案。
而镜子里的「顾川」，跟着她那一版的记忆。
我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顾川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抓起包，转身就跑。
我从顾川家逃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光在我身边换上了「她」的版本。
他们正在用「她」的记忆，覆盖整个属于我的世界。
6
我没敢回家。
我在地铁站里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搜索「陆向南」。
账号已注销。
我打开浏览器历史。
昨晚我看到的所有相关帖子。
点不开。
404。
甚至连历史记录里的标题，都从「我家里的镜子最近有点怪」，变成了「页面不存在」。
连最快被沉底的那一条，也已经被这个世界擦干净了。
所有发现真相的人。
所有不肯听「她」的话的人。
都被擦掉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地铁站的柱子上，浑身发凉。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打来的。
她语气一如往常：「小棠，你今晚怎么不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住：「妈，我加班，住公司了。」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小棠，你是不是又没听她的话？」
我浑身一僵。
我说：「妈，谁？」
我妈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就她呀。」
「她跟我说，你最近一直不肯听她的，她有点伤心。」
「妈知道你工作累，但你听她的，对你有好处。」
「妈和她说好了，你今晚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她替你跟刘经理请假。」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我妈也是。
我妈也站在「她」那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好，妈，我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