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回家。
我坐了反方向的地铁。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接到林晚的电话。
她语气很急。
「林棠,你在哪儿?」
「你妈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不见了。」
我冷笑了一下。
我妈给林晚打电话。
我妈和林晚,本来是不熟的。
她们只见过一面。
但现在,她们在合作。
我握着手机,淡淡地说:「我在家。」
林晚停顿了一下。
「林棠,你别撒谎。」
「我刚到你家楼下了,你家灯没开,你不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到我家楼下了。
晚上十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林晚,你今晚为什么去我家?」
她愣了一下。
「我担心你啊。」
「她让我去看看你。」
「她说你今晚情绪不太稳定。」
她。
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了。
我握紧手机:「林晚,你昨晚十二点的时候,到底在哪里?」
她楞住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十二点就睡了。」
我笑了:「那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她沉默了。
「我昨晚没加班。」
「我们部门昨晚没人加班。」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昨晚下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还在公司开会。
昨晚十二点二十,她回我消息说「我已经睡了」。
但她其实当时根本不在公司。
那她,在哪里?
我哪里都对不上。
我对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多。
我开始怀疑,我对昨晚的全部记忆,都不是真的。
7
我挂掉林晚的电话。
我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马路走。
晚上十一点,街上人很多。
霓虹灯亮得刺眼。
我走过一家奶茶店。
店门口立着一面客人自拍用的全身镜。
我经过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朝我招了招手。
她笑得很温柔。
我走过一家化妆品店。
店里的圆形摆台镜,每一面都站着一个「我」。
她们神情各异。
最近的一面里,「我」在哭。
更远的一面里,「我」在笑。
最远的那一面里,「我」歪着头,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回家。」
我快步走过去。
我经过一个地铁口。
不锈钢柱子的反光面里,「我」站在我背后。
她伸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一甩。
我什么都没碰到。
但我能感觉到。
那只手的温度。
是我自己的体温。
36度。
温暖,柔软,熟悉。
就像我自己的手抚着我自己的肩。
我快步逃开。
我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旁。
后视镜里的「我」笑着说:
「林棠,你跑不掉的。」
「我哪里都在。」
「我就是你。」
我按住后视镜,强迫自己冷静。
她说得对。
她哪里都在。
任何反光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门。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林棠,你必须找到一个没有镜子的地方。
我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里灯光惨白。
冰柜门是玻璃的。
咖啡机是不锈钢的。
连收银台后面的烟柜,都贴着一层亮面玻璃。
我退出来。
整个夜晚的城市,没有一个角落,是没有反光的。
我蹲在马路边,掏出手机。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我在等顾川。
也许我在等我妈。
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还认识我的人,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林棠,我相信你,你是真的」。
但我手机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她」那一边。
我打开浏览器。
之前我看过的那些和镜中人有关的帖子。
点不开。
全是404。
我换关键词。
「分离性身份」「多重人格」「精神类幻觉」。
搜索结果,依然一片空白。
就像这个世界,从未有过这些词。
我换了一个搜索引擎。
依然空白。
我点开微信「附近的人」。
我想试试有没有还正常的人。
列表里都是熟悉的小区位置。
但所有名字,都变成了同一个字。
「她」。
所有人,都变成了「她」。
我猛地把手机丢到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
碎裂的屏幕里,又出现了「我」。
她笑得很轻。
她说:「林棠,你太累了。」
「跟我回家吧。」
「你看,你身边没有人了。」
「公司那边,刘经理已经联系了林晚,说你下午请假之后就没回去。」
「他们都在找你。」
「妈在家里哭。」
「顾川在公司加班,他还以为你今晚去找他。」
「他们都担心你。」
「你只要回家睡一觉,明早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早醒来的时候。」
「你只要让我替你睁开眼。」
「就好了。」
我浑身寒毛都立起来。
她在劝我交出眼睛。
她在劝我,把这副身体让给她。
只要我闭上眼。
只要我愿意「让她替我睁开眼」。
她就能彻底接管。
我抓起手机,转身就跑。
身后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我从余光里瞥见一个画面。
玻璃门反光里,我没有跑。
我就站在原地。
笑着,朝远去的我招手。
她在送「我」离开。
她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自己跑出去的。
我心里咔的一声。
我已经分不清谁是真的我了。
是这个还在跑、还在挣扎的「我」。
还是站在玻璃门那头、面带微笑的「我」。
8
我跑到一个老小区。
小区里有个废弃了多年的小公园。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我浑身发抖。
我开始一项一项盘点。
我现在还相信谁。
我妈,不行,她和林晚联手。
顾川,不行,他变成了空壳。
林晚,不行,她在撒谎,她那晚根本没加班。
陆向南,不行,他是「她」演的。
公司同事,不行。
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爸。
我爸还在。
我打开手机。
屏幕碎得几乎看不清字。
我手指被玻璃碎片划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
我拨出了电话。
我爸第二声铃就接了。
我爸的声音又急又怕。
「小棠!」
「你别回家!」
「你妈她……今晚我下班回家,我看见她在浴室。」
「她对着镜子讲话!」
「镜子里那个,根本不是你妈!」
「我从来没见过那张脸——」
「但她叫我老公,叫得跟你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