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我用了一个测试。
我说:「爸,你最讨厌吃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香菜!我最讨厌的是香菜!」
我手指一颤。
我爸从我小时候起就最讨厌香菜。
但镜子里的「他」,按陆向南的说法,镜中人偏好和本体相反,一定会回答「红烧肉」。
因为镜中人比本体外向、爱吃。
我赌赢了。
我爸还是我爸。
我哭出声来。
我说:「爸,你别回家。」
我给他报了地址,让他来找我。
我爸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好。」
「我马上过去。」
我爸来得很快。
他看见我,嘴唇直哆嗦。
「小棠……」
「你妈她……」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小棠,我跟你说,你妈不是你妈了。」
「她对着镜子说话,跟里面那个聊天,聊得跟自己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蹲下来,看着我爸。
「爸,你冷静点。」
「我跟你说,这件事很复杂。」
「不止妈一个人。」
「林晚,顾川,整个公司,可能整个世界,都不正常了。」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有那么一刻,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还准备说些什么,余光瞄到房间衣柜门上贴着的那面长条镜。
我从镜子里,看见我爸。
镜子里的我爸,正笑着。
温柔,平静。
他正从外套里掏出一支针管。
我转身就跑。
晚了。
我爸的手按在了我的脖子上。
针扎进皮肤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冰凉的液体灌进我的血管。
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爸蹲下来,抱住我。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我小时候发烧、他抱我去医院时的语气。
他说:「小棠。」
「你病了很久了。」
「镜子里那个,才是健康的你。」
「她想回来。」
「让她回来,你才能好。」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10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
强烈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能感觉到针。
很多针。
我每一寸皮肤上都贴着东西。
有冰凉的电极片,有连着透明软管的针头。
我的鼻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应该是在医院。
我说不出话。
我也动不了。
但我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有规律的滴滴声,是心电监测仪。
有水声。
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妈的声音。
她在哭。
她说:「医生,她还能醒过来吗?」
有一个陌生的男声回答:「林女士,她这一次发作比上一次严重。」
「但好在送来得及时。」
「再晚一点,那个人格就要彻底替代她了。」
我妈又哭了一阵。
我听到顾川的声音。
他说:「妈,您别哭,林棠会好起来的。」
我心脏狠狠一抽。
我听到林晚的声音。
她说:「她这两年一直在控制,我们都以为她已经好了。」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送她过来的。」
我浑身发凉。
他们都在。
我妈、顾川、林晚,全都在。
他们没有变。
他们都是好好的。
他们说的是「她这两年一直在控制」、「她那个人格」、「她要替代她」。
他们说的「她」,不是镜子里的人。
是。
是我。
我使劲睁开眼。
病房里灯光刺眼。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顾川站在床头,手腕上绑着一圈白色的留观带。
他显然是来探视我,刚被办过登记。
他没有被针扎成空壳。
他好好的。
林晚靠在墙边,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看着我,神情都很复杂。
我妈先哭出声:「小棠,妈在这里。」
我嗓子干得发疼。
我艰难地开口。
我说:「我……刚才……」
「我看见镜子里有个我……」
我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不会再看见她了。」
「不会再有了。」
顾川也凑过来。
他的眼眶红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林棠,你这次又把我们吓死了。」
我盯着他。
我又看林晚。
她穿着公司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
神情疲惫,但完全是她。
我突然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我嘴唇发抖。
我说:「……顾川。」
「你昨晚。」
「在你家。」
「直挺挺地坐着。」
顾川眼眶红了。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
他说:「林棠,我昨晚一直在公司加班。」
「我们项目组今晚才上线。」
「我没有回家。」
「我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我浑身一颤。
我又看林晚。
我说:「林晚,你昨晚十二点二十……发了消息给我。」
林晚怔住了。
她拿出手机,翻给我看。
她那边的对话框里。
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没有「在干嘛」。
没有「梦里来看你」。
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块屏幕。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反复地揉。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小棠,对不起。」
「妈昨晚不该不在你身边。」
「妈以为你这两年都好了。」
「妈不该让你一个人睡的。」
医生进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神情温和。
他说:「林小姐意识恢复得很好。」
「我们之前担心这次复发会比较严重。」
「现在看,问题不大。」
我妈点头如捣蒜。
医生看着我,语气很轻:「林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
医生在床边坐下。
他说:「你两年前出过一次车祸。」
「头部重创,昏迷了三个月。」
「醒来之后,你被诊断为分离性身份障碍。」
「俗称多重人格。」
我嗓子干得发出沙哑的声音:「……我……」
医生说:「你分离出了一个人格。」
「她比你外向,比你果断,比你看起来更会处理事情。」
「她叫『她』。」
「你给她起的名字。」
「就是『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医生继续说:「你的家人和朋友这两年一直在配合治疗。」
「他们温柔地待你,没有戳破你。」
「医生告诉他们,强行戳破,可能让你完全崩溃。」
「他们配合你,听『她』的话。」
「不是因为他们也在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