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消防通道里。
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背包压在脚边。
我开始逼着自己冷静。
慌没用。
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归拢一下。
第一,公司大楼被某种力量封锁了,物理意义上的密室。
第二,电梯、消防卷帘、对外信号,全部失灵,但内部网络通畅。
第三,论坛上有一个一个月前离职的人在发帖警告我。
第四,我自己的账号,被别的什么东西占用着,正在伪装成「我」对外报平安。
第五,这层楼里的人——小林、张哥、老李,他们的状态都不正常。
那条评论说,模仿者能随便改容貌声音。
我合理怀疑,整栋楼里我能看见的「同事」,没有一个是真的。
楼梯间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走,是踢踢踏踏的拖。
像是穿着拖鞋。
公司里没人穿拖鞋。
我屏住呼吸往楼上挪了两层。
脚步声停了。
然后,整栋楼的应急广播突然响起来。
是公司前台小妹的声音,平时叫快递就是她在喊。
「各位还在加班的同事请注意,由于系统故障,请大家移步一楼大厅集合,我们已通知物业过来处理。」
广播重复了三遍。
我没动。
真有故障,第一时间该联系的不是物业。
是消防。
我又往上爬了一层。
六楼的会议室,平时白天用来开周会,晚上没人。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了。
窗帘是拉着的。
我没开灯,借着电脑屏幕的光,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连上无线网。
论坛首页又被顶上来一条新帖。
发帖人ID依旧是「小王_已离职」。
标题:「致今晚还醒着的人。」
我点进去。
正文很短。
「模仿者只能继承当事人加班前的全部记忆,但不知道加班后发生的任何事。」
「想确认对方身份,问点之后发生的事就行。」
「不要相信脸,不要相信声音,不要相信任何让你出去的人。」
帖子下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十几个ID在评论区对暗号。
【我刚问过我同桌他下午吃的什么,对了。】
【我们组今天开会的桌位你坐哪儿?】
【快快快,给我个验证。】
我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第七条,我愣了。
那个ID我认识。
「市场部小赵」。
半年前就因为家庭原因离职去了外地的小赵。
再往下翻。
「研发组刘工」,三个月前调岗去深圳的刘工。
「行政Lina」,今年春节前就走了的Lina。
论坛上正在对暗号的「同事」里,有三个人本身就不可能在公司大楼里。
我盯着这一串ID,胃里一阵发紧。
不是只有大厅那几个是假的。
论坛上的活人,也是假的。
它们在凑数,在制造一种「大家都还活着,大家都还在」的氛围。
就在这时,私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张项目」。
头像是我熟悉的那张,张哥那张总是带着点疲惫笑的脸。
「小周你在哪?我刚才下楼找你没找到。」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
然后回过去。
「张哥,我被困在六楼会议室了,电梯坏了。」
「张项目」秒回。
「在三楼茶水间,你别动,我上去找你。」
我没回。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又收回来。
张哥和我同一层,我跑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离开过工位。
他什么时候去的三楼茶水间。
三分钟后,楼道里有脚步声。
普通的皮鞋脚步,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六楼。
然后慢慢靠近会议室门口。
我屏住呼吸,把脸贴到门缝边上。
透过门缝,我看见格子衬衫的下摆。
是张哥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配灰色的格子,左下方有个小破口,他平时挂工牌挂破的。
连那个破口都对得上。
我心脏跳得发疼。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我打开微信,给张项目发了一条消息。
「张哥,上周三团建我们吃了什么菜?」
门外的格子衬衫顿了一下。
对方没动。
手机屏幕上,张项目的回复跳了出来。
「云海餐厅,我们点的酸菜鱼,挺好吃的。」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开始发凉。
上周三,我请假回家了。
我没有参加团建。
我妈那天血压高,我陪她去医院。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去没去什么云海餐厅,更不知道他们点没点酸菜鱼。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上周三我请的假,张哥还在群里艾特过我,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没去。
真正的张哥,绝不会回我「我们点了什么」。
他会回我「你那天没去」。
门外的「张哥」开始敲门。
很轻。
咚咚。
「小周,我到了,开门吧。」
声音温和,跟平时在工位上招呼我去打饭一样。
我没出声。
我又把脸贴到门缝边。
我看见了他的手。
手伸出来扶在门把手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灰。
不是泥,是那种细腻的、灰扑扑的、像烟灰一样的东西。
张哥是有洁癖的人。
他抽屉里常年备着湿纸巾。
那两只手,绝对不可能是他的。
门外的「张哥」又敲了几下。
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是脚步声。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走越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我整个人贴在门上,竖着耳朵听。
然后是另一种脚步声。
很轻。
像是光着脚。
从相反的方向,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过来。
我屏住呼吸,连血管跳动的声音都怕被听见。
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下。
没有敲门。
就停在那里。
不知道停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屏幕。
论坛私信。
发件人ID是「周倩」。
我的ID。
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别躲了,开门吧,我替你出去就好。」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它要的不是杀我。
它要的是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