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坐下时,咖啡杯底在塑料桌面上蹭出一道湿痕。他没看陈燃,只把冰美式推到两人中间,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两滴,砸在陈燃的鞋尖上。
“你连招缺了三帧呼吸。”他说,“夜火当年可不会这么急。”
陈燃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离回车键还有半厘米。屏幕上的盲僧刚收掉最后一个残血,系统弹窗还在闪:【检测到异常操作,疑似AI辅助】。他没删,也没点确认。只是把鼠标垫往右挪了两公分,露出底下被磨出毛边的布料——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父亲用过的。
他没回头。
苏野笑了一声,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纸,薄得像过期的彩票,边缘卷着,有被反复折叠的折痕。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一弹,纸片滑过桌面,停在陈燃左手边,离水杯三厘米。
“幽灵杯,明晚九点。赢了,你亲手拆夜枭的冠军奖杯。”
陈燃没动。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战绩栏,MVP三个字还在亮着,但弹窗的红光已经渗进他瞳孔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像旧风扇卡住最后一圈。
他伸手,不是拿邀请函,是抓起桌角那半杯凉水,泼在键盘上。
水顺着键帽缝隙流进主机箱,滴答,滴答,和饮水机的节奏一样。
苏野没拦。他看着水珠从键盘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映着头顶那盏坏掉的灯管,光斑碎成几块。
“你爸死的时候,”苏野说,“也是这么泼的。”
陈燃终于转头。
他眼睛是灰的,像没点火的炉膛。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怎么死的。”苏野把鸭舌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额角一道疤,旧的,像被什么金属刮过,“你爸不是撞键盘死的。他是被自己人,按着头,撞的。”
陈燃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没问是谁。他只是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痕。他抓起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耳机线,缠着胶布,是自己缠的。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身后,苏野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林枭昨晚,录了你三分钟的直播。”
陈燃没回头。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卷着网吧门口那堆没清的烟头,滚过门槛,停在一只褪色的帆布鞋边。鞋底沾着泥,是刚从后巷的排水沟里踩出来的。
门没关。
风继续吹,吹过铁鹰的监控台,吹过小七折叠床边那台平板——屏幕还亮着,一串数据在跳:【燃烬-操作帧间隔标准差:0.017s】,【与夜火2018决赛残片匹配度:98.3%】,【情绪波形:持续性愤怒+孤独峰值】。
铁鹰站在监控前,烟没点,只是盯着屏幕。他手边放着一卷录像带,标签上写着:【夜枭-2018世界赛决赛-加密源】。带子边缘,有被刀片划过的痕迹。
他没动。
窗外,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一只乌鸦,翅膀折了一半。
车开远了,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网吧里,只有陈燃的键盘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水没干透,键帽下渗出的水渍,慢慢晕开,像一朵干透的黑花。
小七的平板突然黑了。
她没关机。
只是把耳机摘了,塞进枕头底下。纸条压在充电器下面,字迹很轻,像用铅笔描过好几遍:
“别让他死在直播里。”
铁鹰走过去,没捡纸条。他只是把录像带塞进抽屉最底层,锁上。钥匙别在裤腰上,磨得发亮。
他转身,看见陈燃的椅子还歪着,椅背上有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张被水泡得发软的邀请函。纸已经糊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出一行小字:
【幽灵杯·冠军奖励:联赛核心服务器访问权限·仅限胜者】
铁鹰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堆里,躺着三张同样的纸,日期不同,字迹一样。
他没数。
他只是点了根烟,烟灰掉在陈燃的水渍上,灰白的灰,混着水,慢慢渗进水泥地里。
凌晨四点十七分。
空调还在响。
滴答,滴答。
铁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没喝。他捧着,看水纹晃动。
像五年前,夜火倒下前,最后一滴血,落在鼠标垫上的样子。
他转身,走向后巷。
门没关。
风继续吹。
吹过小七的平板,吹过铁鹰的烟灰,吹过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街角。
没人知道,林枭的私人训练室里,此刻正循环播放着陈燃的三杀片段。
他关着灯,只留屏幕光。
镜子里,他的脸和陈燃重叠。
他模仿着那个连招——Q接W,再接R。
节奏快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却稳得像钟摆。
手机震动。
父亲发来消息:
“明天直播赛,你必须亲手淘汰那个废物。”
林枭没回。
他只是把录像备份,存进U盘,贴身藏好。
然后,他登录了夜枭的官方直播间。
在教学视频里,他剪进那三秒。
标题:【非官方操作,禁止模仿】。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他装逼。
有人求教程。
没人知道,他删掉了自己所有点赞。
没人知道,他复制了三份。
一份给赞助商。
一份给联盟监察组。
一份,他发给了一个匿名邮箱。
邮箱名是:【夜火之子】。
发件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窗外,第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照在午夜牢笼的门牌上。
铁锈斑驳。
“午夜牢笼”四个字,缺了最后一个“笼”字的右半边。
像被谁,硬生生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