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蜷在折叠床上,耳机线缠在手腕上,像一道旧伤疤。平板屏幕亮着,一帧一帧,陈燃的盲僧在野区游走,Q接W,W接R,节奏像心跳漏了半拍,却稳得不像人。
她没标注“操作精度”,也没写“超人类反应”。她在每一帧攻击间隔旁,用红笔圈出时间差——0.07秒,0.11秒,0.09秒。这些数字不是技术参数,是情绪的脉搏。愤怒时,间隔缩短;孤独时,延迟拉长;执念来了,连招会卡住半帧,像呼吸被掐住。
她点开2018年世界赛决赛的残存数据。那是“夜火”最后一场官方比赛,录像被联盟以“技术故障”为由永久删除。可她从黑市买来的碎片里,拼出了三秒:盲僧从龙坑后方突进,Q穿三人,W闪现接R,最后一击,鼠标轨迹偏了0.3度,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故意歪了手腕。
她盯着那三秒,又看回陈燃的对局。一模一样。
她没惊,没叫,只是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轻轻放在床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调出暗网上传界面。她没用ID,没写备注,只选了“加密上传”,标题栏空着。她停了五秒,然后输入:“他不是AI,他是继承者。”
上传进度条走到97%时,铁鹰推门进来。
他没开灯。门口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脚边的拖鞋上——左脚鞋带断了,用黑色胶带缠了三圈。
“小七。”他声音低,像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回头。
“你上传了什么?”
她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按。她只是把平板往床里推了推,盖住半截耳机线。
铁鹰走近,鞋底沾着网吧外的雨泥,踩在地板上留下三个湿印。他没碰她,也没看屏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爸死那晚,”他说,“也有人这么传过一段数据。”
她终于动了。她转过头,眼睛没红,也没躲,只是盯着他嘴角那根没点燃的烟。
“你见过他?”她问。
“我没见他死。”铁鹰说,“我见他倒下时,鼠标垫上全是血。那血,和你今天上传的那帧,颜色一样。”
她没接话。她伸手,把平板拿起来,按了电源键。屏幕熄灭的瞬间,她听见铁鹰的呼吸重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更轻了,“林枭昨晚,调了你所有对局的帧数据?他没删,他存了。他办公室的硬盘,现在装着你和‘夜火’的对比图。”
她没动。她把平板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他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想赢。”铁鹰说,“不是赢比赛,是赢他爸。”
她没再问。她站起身,背包甩上肩,拖鞋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别让他死在直播里。”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铁鹰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见地上那张被她压在拖鞋下的纸条——白纸,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背面,有半枚指纹,黏着一点蓝色墨水,像从平板屏幕蹭下来的。
他转身,走向监控台。屏幕还亮着,是陈燃的直播回放。他点开后台日志,发现上传记录已被清除,但暗网节点有残留痕迹——时间戳,是三分钟前。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敲。他想起五年前,夜火倒下时,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屏幕,看着血滴在鼠标垫上,看着联盟的删除指令弹出来。
他没删。
他点开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夜火-终局-备份01”。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新建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燃烬-继承者-01”。
他把那段上传记录的残留数据,拖了进去。
门外,雨开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敲在网吧的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走回角落,拿起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烟盒空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锡纸,上面印着褪色的logo——“午夜牢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回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铁鹰?”对方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
“你那边,‘心跳压制’的源代码,能解吗?”
沉默。
“周烬,”铁鹰说,“他昨晚,删了三条指令。”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他不是在执行任务。”铁鹰说,“他是在替谁挡子弹。”
对方没答。只听见一声轻响,像是打火机盖被弹开,又合上。
“告诉他,”铁鹰说,“别等他爸的血干了,才想起自己是谁。”
电话挂了。
铁鹰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饮水机。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他接了半杯水,没喝。他看着水纹晃动,像极了五年前,夜火倒下前,屏幕上最后一帧的残影。
他转身,走向最里侧的机位。
陈燃的键盘还插着,主机没关。屏幕黑着,但鼠标垫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不是刚才泼的,是更早的,干了,泛着灰白。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一点灰,还有点黏。
他低头,看见鼠标垫角落,有一行几乎磨没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轻:
“别让别人替你活。”
他没动。
他只是把那张锡纸,轻轻压在了键盘下面。
窗外,雨还在下。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没人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