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
铁门开合的轻响落定。
三楼重新恢复了寂静。
白术呆愣在办公桌旁，指节攥着旧报纸，捏得边角发皱。手心全是冷汗，凉得发黏，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声响是从走廊最西头传来的。
手术室里的铁门。
是里面的东西是出来了呢，还是刚回去？
他竖着耳朵听了足足半分钟。
没脚步声，没金属碰撞声，连灯管频闪的嗡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交接班。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就跟公司前台早晚班换岗那两分钟似的，没人盯岗，没人查岗，是全天唯一落跑的机会。
四点四十四分。
他赌的空窗期，真的来了。
可这空子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白术咬了咬后槽牙，还能差到哪去。
待在这办公室里，等值班的残影回来，迟早是个死。闯进去，万一是条生路呢。
横竖都是赌，跟赌客户会不会临时改方案没两样 —— 赌错了大不了挨骂，这地方赌错了，就是没命。
他认了。
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他先探出半张脸，飞快扫了一圈走廊。
空的。
坏了一半的灯管忽明忽暗，把长长的走廊切得一段亮一段暗。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铁锈气往鼻子里钻，呛得喉咙发紧，他硬生生把咳意憋了回去。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在脚心炸开，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西头挪，没发出半点声响。
越靠近手术室，寒气越重。
门虚掩着，留一道黑缝，冷气顺着缝往外冒，像开着门的冰窖。
白术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凉气。
推。
门轴没发出预想中的吱呀声，轻得像一片纸。
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瞬间打了个寒颤。手术室中央摆着手术台，台上躺着一道人形，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脚边一双皮鞋，鞋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旁边金属托盘里，手术刀、止血钳摆得整整齐齐，刀身凝着暗褐色的痂，泛着冷光。
张卫国。
白术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
手术台边放着个工作证，塑料壳黄得发黑。他指尖捏起来，借着频闪的光勉强看清。
照片上是个眉眼刻板的中年男人。姓名栏：张卫国，外科主治医师。
证件背面夹着半张旧报纸，印着那起恶性伤医事件。
人就躺在白布底下。
枉死二十年，执念困在这栋楼里，夜夜重复着死前最后那段时刻。
心里有点堵得慌，白术没多耽搁，绕着手术台往侧面走。
墙角果然嵌着扇铁门，半开着，就是刚才发出声响的那扇。
狭小的隔间里摆着石台，台上也躺着一道盖白布的身影，脚边露着一双黑布鞋。
李医生。
当年拦着家属，也没能逃过被害的命运。
石台上的人影手指蜷着，像紧紧攥着什么。
白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冰冷的手指。
一枚青铜碎片落在掌心。
半片鳞纹，刻得很浅，触手冰凉，带着点极淡的微光。
龙鳞。
掌心那八个朱红字瞬间闪过脑海 —— 汝入龙封，生死在则。
原来这就是闯关的钥匙。
碎片刚入手，身后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很轻，在死寂的手术室里却格外清晰。
白术瞬间打了一哆嗦，浑身冰凉。
他慢慢回过头来。
手术台上的白布，动了。
先是微微拱起一道弧度，然后，一道身影直挺挺坐了起来。
白布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截沾着暗褐痕迹的白大褂。
张卫国的残影醒了。
白术的心脏猛地攥紧，咚咚跳得震耳膜。
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铁门上，锈屑蹭了一背，生疼。
退无可退。
残影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皮鞋踩在瓷砖上，咚，咚。
房间太小，走不了七步，他径直朝着白术走了过来。右手高高举着手术刀，刀身泛着冷硬的光。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浑浊又沉重，像气管堵着东西，呼哧呼哧地倒气。
白术浑身都僵了，指尖冰凉，脑子却疯了似的转。
执念。
对他的执念是什么？
没做完的手术？没查完的房？
报纸上说，家属持刀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做手术。
死在了手术台上。
那他的执念，是手术没做完？还是…… 没查完最后一间房？
残影越走越近。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术刀带着风，已经举到了半空。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白术眼角余光瞥见了隔间里垂下来的白布。
赌一把！
就赌他的执念，停在查房结束的那一刻。
白术不退反进，一步跨过去，伸手狠狠扯过那块白布。
刀刃擦着他肩膀劈下来，冷风刮得皮肤发疼。
他借着侧身的力道，展开白布，迎着残影的头，狠狠兜了下去。
“张医生！”
他声音发紧，却咬得字字清楚，“查房结束了。手术也做完了。”
“你该休息了。”
白布罩实的瞬间，悬在半空的手术刀，猛地停住了。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白术攥着白布边角，指节都泛了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秒。
两秒。
五秒。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发生。
他微微松手，看见白布底下的身影慢慢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白大褂瘪瘪地摊在地上，空空的，人影已经散了。
只剩一把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瓷砖上，脆响刺耳。
赌赢了。
白术腿一软，顺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风一吹，凉得刺骨。
掌心的龙鳞碎片硌得生疼，冰凉的触感反倒让他更清醒了点。
没死。
他真的从这鬼地方闯出来了。
旁边的墙壁忽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头看。
墙面无声裂开一道缝，纯净的白光从里面涌出来，暖暖的，和这医院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出口。
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白术回头看了眼隔间里的石台。李医生的身影还安安静静躺在那，白布被他扯得有点歪。
他走过去，伸手把布拉平，仔仔细细盖好。
“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朝着那道白光走了过去。
白光瞬间裹上来，失重感铺天盖地。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呼的，像无数细碎的声音擦着耳朵掠过。
不知道飘了多久，脚下终于碰到了实地。
白光缓缓褪去。
白术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刚想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道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沉，不似医院残影的机械感，带着活人的气儿，正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