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感悬在颈侧,凉得刺骨。
白术屏住呼吸,胸口憋得发疼,连指尖都没了知觉,浑身冰冷。
一秒。
两秒。
五秒。
预想中的痛感没落下。
脚步声动了,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老旧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咔嗒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七步一顿的节奏渐渐远去,顺着走廊往西头飘,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白术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黏腻的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他没敢立刻坐起来,又蜷缩起来躺着数了一百个数,确认走廊里彻底没了动静,才微微抬起头,飞快瞄了眼隔壁。
昏暗的绿光里,只能看见被子下平平的轮廓,没了起伏,也没了呼吸声。
人就这么没了。
几个小时前还在跟他说 “上一个新人死了”,转眼自己就成了下一个。
白术喉咙发紧,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第一轮查房,用了四十分钟。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冰凉。
七步一停,逐间查房,查完原路返回西头。
西头是楼梯间,往上就是三楼,也是规则里明令禁止的手术室方向。
那东西的 “老巢”,在三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规则说晚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不能离开病房,可待在病房里就安全吗?隔壁床的人没离开,照样死了。
规则是保命符,也是囚笼。真要全信规则,迟早死得不明不白。
他正琢磨着,护士站的方向突然传来叮零零的脆响。
呼叫铃。
第三条规则:听到护士站呼叫铃响起,必须按床头铃回应三声。
白术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指尖碰到凸起的红色按钮,用力按了三下。
嘟、嘟、嘟。
话声刚落,走廊里的铃声慢慢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隔壁床没有动静。
那个人死了,没人按铃。
可铃声照样停了,也没见值班医生折返回来。
白术眯了眯眼。
规则第三条,到底是要求每个病房都回应,还是只要有人回应就行?没写清的地方,全是坑。
他没敢再深究,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只留一道缝盯着门口。
熬。
只能熬,熬到下一轮查房,熬出规律,才能找到破绽。
就像改方案,客户给的要求再离谱,拆解透了,总能找到漏洞。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挪。
挂钟的滴答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大概一点钟的时候,走廊西头再度传来皮鞋声。
还是七步一停,还是一样的沉重。
第二轮查房。
白术立刻闭眼,呼吸放得极缓慢。
脚步声停在门口,推门,静默几秒,关门,往下一间去。
流程和第一轮分毫不差,像按程序运行的代码。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白术睁开眼,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张医生,前半夜值班,两轮,规律固定。
那后半夜呢?总不能一直是他吧。
三点整。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一样。
很轻,是布鞋蹭着水泥地的声响,节奏是三步一停,停的时间很短。
白术心里一动。
是十点五十分出现过的那道巡逻虚影。
后半夜换班了。
他微微掀开眼帘,借着门缝透进来的绿光往外看。
瘦小的白衣人影从门口走过,手里握着个黄光手电,光圈在地面扫过,很弱。
这人走得快,不停留,手电光扫过病床就移开,没有杀意,也没有窥探感。
像只是例行清点人数。
两道身影,两个值班的。
一个穿皮鞋、拿手术刀、七步一停、杀人。
一个穿布鞋、拿手电、三步一停、不伤人。
可规则里只写了 “医生查房必须闭眼”,没说有两个,更没说哪个要命。
没写的,永远比写出来的更危险,就像不会叫的狗才最咬人。
脚步声走远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术靠在床头,脑子飞快地转。
张医生管前半夜四个小时,两轮查房;布鞋医生管后半夜两个小时?不对,三点到五点,也是两个小时。
那四点多的时候,会不会有一次交接班?
他想起刚醒的时候,走廊深处的灯频闪,三楼的方向,总比这边快半拍。
还有隔壁男人提过一句,“四点多最乱”。
乱,就是规则最松的时候,也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四点四十四。
这个数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子里,像在哪见过。
白术皱着眉想了半天,没头绪,却莫名觉得,那个时间点,就是空窗。
他等不及了。
再等下去,天就亮了,第一轮生路就错过了。
白术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脑子更清醒了。
他贴着墙根挪到门后,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走廊里安安静静,布鞋医生应该去了东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就是现在。
他轻轻拉开门闩,门缝刚够一人出去,侧身溜了出去。
走廊里绿光幽幽,空无一人。消毒水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白术贴着墙根,踮着脚往西头走。
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没半点声响。
楼梯间的绿牌子发着幽幽的光,门没锁,一推就开,霉味扑面而来。
往上是三楼,往下是一楼。
他没犹豫,攥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比二楼更暗,一半灯管是坏的,频闪个不停。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整层楼空落落的,没有护士,没有病人,连个诡影都没有。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全关着,门缝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
西头第二间就是医生办公室。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旧办公桌、搪瓷缸、台灯,墙上挂着件白大褂,下摆沾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和今晚查房那个身影身上的一模一样。
白术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堆着空白处方笺、一支红墨水钢笔,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还有半张旧报纸。
他先拿起值班表。
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发旧:
23:00 – 01:00 张医生
01:00 – 03:00 张医生
03:00 – 05:00 李医生
05:00 – 08:00 (空白)
果然。
皮鞋是张医生,布鞋是李医生。
五点之后,没有值班医生。
白术心里一松,又拿起那半张旧报纸。
边角已经发脆,标题印得模糊,勉强能看清内容:
1997 年 8 月 14 日,本县人民医院发生恶性伤医事件。患者术中突发意外身亡,家属情绪失控持刀闯入手术室,主治医生张卫国当场遇害,一名李姓值班医生阻拦时亦不幸身亡……
真相落了地。
不是什么恶鬼索命。
是两个枉死的人,执念困在了这栋楼里,夜夜重复着死前最后一段轨迹。
张卫国困在查房和手术里,把每个睁眼的人都当成闯进来的凶手;李医生残存着善念,夜夜巡查,却从不伤人。
都是执念投影。
白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鬼神,就好办。有执念,就有破绽,就有化解的可能。
他把值班表折好塞进兜里,刚想再翻翻抽屉,走廊最西头,也就是手术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吱呀 ——
是铁门开合的声音。
很轻,在死寂的三楼却格外清晰。
有人出来了。
或者说,有投影出来了。
白术的动作瞬间僵住。
四点四十四分。
空窗期,到了。
可铁门开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