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声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咚,停。咚,停。
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停的那两秒,空气里的寒意就往骨头缝里钻一分。
白术飞快躺平,把薄被拉到下巴,只留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盯着门口方向。
十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在心里默数,数那道脚步声的频率。三步一停,和之前巡逻的虚影一样,可分量重得多,像鞋底沾着铁,碾在水泥地上,闷响顺着墙根传过来。
走廊里的灯闪得更厉害了。
明灭的光影里,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滴答,滴答,和脚步声叠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疼。
十点五十五分。
脚步声停在了走廊中段,没再往前。
白术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钟,听见远处传来开门、关门的轻响。
他在查房。
从西头往东头,一间一间查过来。
白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慌意。
七步一停,那男人说的。
他倒要看看,这夺命的值班医生,到底是不是按着这个规律走。
时间走得格外慢。
每一次开门关门的声响,都像拽着人的心尖往上提。有那么一瞬间,白术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隔壁床男人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乱。
没人说话。
整个病房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挂钟指针堪堪划过十一的瞬间 ——
啪。
长廊所有的日光灯同时灭了。
紧接着,幽幽的绿光从走廊两端亮起来,是应急灯。惨绿的光透过门缝渗进病房,把地面染成一片阴森的颜色,像泡在死水里。
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灯管的嗡鸣声没了,远处的杂音没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好像被绿光冻住了。
然后,脚步声响了。
比刚才更沉,更重,硬底皮鞋碾着水泥地,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气,顺着门缝往病房里灌。
一、二、三、四、五、六、七。
停。
数到第七步的时候,脚步声稳稳顿住。
白术的心脏也跟着顿了一拍。
七步一停。
那男人没骗他。
咚、咚、咚……
七步一顿,七步一顿。
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次停顿,都离这间病房更近一分。
中间夹杂着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手术刀、止血钳磕在一起,轻,却脆,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开门声。
静默几秒。
关门声。
一间,又一间。
像在筛选。筛选谁醒着,谁违规,谁该死。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这间病房门口。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铁锈气混着腐朽的甜腻味涌进来,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胃里发紧。
一道高大的白衣影子走了进来。
惨绿的光线下,只能看见轮廓。白大褂下摆沾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硬邦邦地垂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金属头随着脚步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响。
人影从空病床边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白术的床边。
刺骨的冷瞬间裹了上来。
不是夜风的凉,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阴寒,隔着薄被往皮肤里钻。白术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没发出一点声。
耳边传来粗重浑浊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像气管里堵着东西,每一下都扯着痰鸣,诡异得骇人。
那道影子就伏在床边,隔着一层薄被,静静地 “看” 着他。
白术连呼吸都停了。
胸口死死憋着那口气,肺里烧得慌,也不敢吐半分。他能感觉到冰冷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扫过自己紧绷的肩膀,在辨别他是不是真的睡着。
漫长的十几秒。
像熬了半辈子。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刀出鞘的声音。
很轻,很慢。
白术的心脏骤然攥紧。
要动手了?
可那道冰凉的视线没再停留。
脚步声转了方向,挪向隔壁病床。
停住。
又是死寂的窥探。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白术攥着被角的指尖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就在这时,隔壁床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
像睡迷糊了的梦呓,又像无意识的闷哼。
很短,一瞬就没了。
可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嗤 ——
很轻的一声,像布帛被划开。
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炸开,顺着被褥缝隙往白术这边漫,凉得刺骨。
身边的人连闷哼都没发出来,只听见喉咙里几声短促的气响,像破了的风箱,漏着气,越来越弱。
十几秒后,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重新坠入死寂。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白术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病号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
只能僵躺着,盯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视线里一片模糊。
脚步声动了。
慢慢转了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朝着白术的床边走了回来。
然后,稳稳停住。
冰冷的视线再度落了下来,扫过他紧绷的身体,扫过他毫无起伏的胸口。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白术的呼吸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刃口正悬在脖颈上方。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第二条规则,严禁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