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禾看到是江野这张欠揍的脸,一股无名火就从脚底蹿了上来,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江野的胳膊上,用了十足的力气。
“你有病啊!大晚上的跟在人后面跑,你想吓死谁?”
“哎哎哎,疼!”江野夸张地龇了龇牙,揉着胳膊直往后退,那副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送你回家啊,不识好人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戏谑和漫不经心,可路灯照在他额角,能看见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是真的跑累了。
裴书禾注意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急促的呼吸,心里那股火消了那么一丁点,但嘴上不饶人。
“送我回家?”裴书禾瞪着他,“你家跟我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送我回哪门子家?”
江野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裴书禾高出整整一个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罩在裴书禾身上,她整个人被笼在那片阴影里。
他脸上的戏谑表情收了收,变得有些认真。但他的这个认真劲,像是深水底下偶尔翻上来的暗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下去了。
“你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裴书禾心里莫名有点不放心。
她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今晚所有反常的画面接连闪过脑海,一桩接一桩,傍晚在小树林里撞见秦骁和姜妍的那一幕,身后若即若离的脚步声,然后是江野的手掌猛地捂上来……
脑子里飞速旋转,凌乱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答案呼之欲出。
她抬眼直直看向江野,睫毛轻颤,一字一句地问: “这么说,刚才小树林的事,你也在场?”
江野没否认,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当然。”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藏着一层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什么重要场合能少了我?”
江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裴书禾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江野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你都看到了?”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江野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耳朵,动作散漫却笃定,“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裴书禾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慌忙松开江野的袖子,后退了半步,用一种近乎威胁的目光盯着他。
“不许告诉别人。”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字一顿,“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江野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这一次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温柔与隐忍,藏着她读不懂的意味。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歪头,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十九岁的少年站在七月的晚风里,眉目舒展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蝉鸣从身后的梧桐树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把夜晚衬得更加安静。
“明白。”他难得的一本正经。
裴书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任何不真诚的痕迹。但江野的目光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笃定,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行吧,信你一回。”裴书禾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小区大门走去。
她走出五六步,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裴书禾。”江野在身后叫住了她。
裴书禾回过头。
江野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晚风正好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裴书禾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一直都在……”
“你说什么?”裴书禾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江野却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很快就融进了远处的黑暗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浓稠的夜色。
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在暗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夜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伸手去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他最后那句话,“一直都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都在”?他是指今晚一直在小树林附近,还是指更早之前?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撞见江野,他正蹲在门口喂一只流浪猫,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说了句“同学,借张纸巾呗”。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散漫随性,莫名其妙,从来不愿与他多有交集。
可如今回头细数过往点滴,她才恍然察觉,那些不经意的偶遇,恰到好处的解围,无声无息的偏袒,从来都不是巧合。
现在想来,很多东西也许从那时就开始了,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
“莫名其妙。”她嘀咕了一句,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转身进了小区。
电梯里,裴书禾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小树林里的秦骁和姜妍,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身后莫名其妙的脚步声,江野冰凉的手掌……
所有碎片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暗藏一条隐秘的线,将她和江野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回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妈妈给她留的。
门口放着那双粉色的拖鞋,大概妈妈今晚不加班,只是睡了。
裴书禾换好鞋,把背包放到沙发上,进厨房倒了杯水。
仰头喝的时候,余光扫到冰箱门上贴着的日程表,上面用红笔圈着八月二十八号,旁边写着“苏城大学报到”。那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这是她奔赴新生活的期盼,也是她即将逃离这座小城,奔赴远方的起点。裴书禾望着日期,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从西南角蜿蜒到东北角,分出一条细细的支流通向窗户的方向。她看了十八年,小时候觉得像蛇,后来像闪电,今晚看着,像一个人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倦意席卷而来,她翻身裹紧薄被,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可她浑然不知,被晚风吹散的完整话语里,藏着江野从高一至今,从未说出口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