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姬良烤着九头蛇幼崽的尸体。
他咬下一块肉,用力地嚼。
艹泥马的,这小兔崽子。
事情得从离开巢穴说起。
姬良从洞口攀下来的时候,身后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他回头。
一只九头蛇幼崽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九个脑袋微微低伏,十八只竖瞳盯着他。
是窝里最小的那只。
姬良往左迈了一步,它的脑袋跟着转。
往右迈一步,脑袋也跟着转。
“回去。”
幼崽没动。
姬良捡起石头砸过去,正中左边第二个脑袋的眉心。
弹开了。
那只脑袋眨了一下眼,竖瞳始终钉在他身上。
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十米,回头。
幼崽追上来了,九个脑袋在风中一字排开,四只爪子扒着碎石,速度快得不像刚出壳的东西。
他在乱石堆里左拐右绕。
幼崽直接从一个石笋顶上翻过去,落地时爪子抠进岩面,溅起一片火星。
跑出一公里,姬良停下了。
跑不动了。
他转过身,拔出匕首。
幼崽在不远处停下来,绕着他慢慢踱步,九个脑袋保持着不同的高度,分别盯着他的喉咙、心脏、腹部、腿弯。
它在观察。
然后最左边那个脑袋先动了,朝他左腿咬过来。
姬良往右闪,右脚刚落地,右边第二个脑袋已经等在那里,一口咬进他小腿。
疼。
他一刀捅进那个脑袋的脖子,血溅了一脸。
幼崽松口了,但另外三个脑袋同时咬住了他的手臂、腰侧和脚踝。
姬良一刀一刀地捅,捅到第四个脑袋的时候,幼崽终于松口了,往后跳了一步。
被捅伤的四个脑袋耷拉着,剩下的五个还在朝他嘶叫。
姬良往后退,右腿被咬了三口,站着都在抖。
左臂被咬了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腰侧的伤口最深,牙印里翻出白色的脂肪层。
幼崽蹲在五步开外,五个完好的脑袋盯着他,四个受伤的脑袋在慢慢恢复。
姬良转身继续跑。
幼崽跟上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天晚上。
姬良在一块岩壁下面找到一处凹陷,用石头把入口堵了一半,靠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外面传来碎石被踩动的声音。
幼崽蹲在石缝外面,九个脑袋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岩壁上,左摇右晃。
它没有挤进来,只是蹲在那里,偶尔发出一声嘶嘶。
姬良握着匕首,睁着眼睛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凌晨。
姬良从浅眠中惊醒,发现左手小指不见了。
断口处还在渗血,骨头露在外面。
地上有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从手边一直延伸到石缝外面。
他探出半个头。
幼崽趴在五步远的碎石地上,中间那个脑袋的嘴里叼着他的小指,正翻来覆去地嚼。
另外八个脑袋都在看,口水滴了一地。
姬良退回石缝里,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把伤口缠紧。
第二天中午。
姬良发现一株紫色植物,顶端结着三颗红色果实。
他走过去,弯腰,伸手。
幼崽从他身后窜出来,一个脑袋撞开他的手臂,一个脑袋咬断植物的茎,一个脑袋叼着果实就跑。
姬良扑过去抢,被另一个脑袋顶翻在地。
等他爬起来,三颗果实已经被幼崽吃干净了。
它的九个脑袋轮流嚼,紫色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然后看着他,嘶嘶。
第三天。
姬良在一具冒险者尸体上发现一把短剑,剑柄嵌着蓝色石头,还在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皮带扣。
幼崽站在尸体另一边,九个脑袋一起晃动,发出警告的低吼。
姬良的手没有停。
他解开了皮带扣。
幼崽扑了上来。
姬良拔剑,侧身,剑刃划过最前面那个脑袋的左眼。
眼球爆了。
幼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受伤的脑袋往后缩,另外八个脑袋同时扑上来。
姬良被撞翻在地,短剑脱手,插在三步外的碎石缝里。
幼崽压在他身上,八个脑袋同时张开嘴朝他脸上咬下来。
然后它停了。
九个脑袋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身体绷紧,鳞片竖起,喉咙里发出低吼。
姬良在它身下转过头。
一只地行蝎正从岩石后面绕出来,三米长,尾巴高高翘起,毒刺在月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
幼崽把姬良丢在原地,朝地行蝎扑了过去。
姬良爬起来,捡起短剑,朝相反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甲壳破碎的声音,肉体撞击岩壁的声音,然后是毒刺扎进肉里的闷响。
他跑了大概十分钟,钻进一条狭窄的岩缝才停下来。
右腿在抖,断指的地方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他靠着岩壁喘气。
幼崽大概死了。
被地行蝎的毒刺扎中,三分钟内就会死,这是他的亲身经历。
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赶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听到了嘶嘶声。
姬良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那只幼崽正从碎石坡上滑下来。
它少了两个脑袋,左边那个齐根断掉了,断口还在淌血。
右边第三个脑袋耷拉着,脖子被毒刺扎了一个洞,歪在一边,已经废了。
剩下的七个脑袋伤痕累累,鳞片翻卷,牙齿崩断了三颗,正中间那个脑袋的左眼还在淌血。
但它还活着。
它嘴里叼着地行蝎的断尾,丢在姬良脚边,嘶嘶地叫了一声。
姬良看着地上那截断尾,又看着面前这只少了两颗脑袋的幼崽。
他蹲下来,捡起短剑。
幼崽的七个脑袋同时注视着他的手,竖瞳收紧,身体伏低。
姬良把短剑插进腰间,从地上捡起地行蝎的断尾,转身继续走。
幼崽跟上来。
第四天。
姬良敢打赌这是他活的最长的一次。
他找到了一面断崖,下方有道天然形成的石槽,很浅,勉强能躺进去。
他在石槽外生了一堆篝火。
幼崽蹲在火光范围之外,七个脑袋在黑暗中晃动,竖瞳反射着火光,像七对漂浮的红色小灯。
姬良靠着石壁,把短剑握在手里。
腰侧的伤口肿起来了,流着黄色的脓水。
他在发烧,额头滚烫,后背发冷。
篝火烧到半夜,火势开始变小。
枯枝快用完了。
等火焰一灭,外面那只东西就会摸黑进来。
他咬紧牙,从石槽里站起来,走出篝火的光圈。
幼崽也站起来,七个脑袋微微伏低。
匕首在右,短剑在左。
他先冲了上去。
匕首刺进最右边那个脑袋的脖子,拔出来,带出一股血。
短剑砍进左边第二个脑袋的眼窝,眼球爆了。
五个脑袋同时咬过来,他躲开了三个,两个咬中了他的左肩和右腿。
骨头被咬得咯吱响。
他没有躲,咬着牙把匕首再次捅进去,拔出来,再捅。
短剑脱手了,他用匕首。
匕首被咬住夺走了,他用拳头。
拳头砸在鳞片上,皮开肉绽,露出的指骨又砸在鳞片上。
他把匕首从幼崽最后一个脑袋的喉咙里拔出来。
幼崽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抽搐,然后不动了。
九个脑袋全部倒在地上。
姬良跪在尸体旁边,大口喘气。
然后他吐了。
他在幼崽的尸体旁边坐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枯树根部,从包袱里摸出火石。
打了七八次才点着枯草。
他把篝火生起来,从幼崽后腿上割下一块肉,用削尖的石头串着,举在火上烤。
烤好了。
他咬了一口。
艹泥马的,这小兔崽子。
他用力地嚼,用力地咽,牙齿磨得咯咯响,眼睛里全是血丝。
吃完一块,又割一块,继续烤,继续吃。
肉又硬又腥,带着硫磺味,嚼起来像在啃被岩浆泡过的橡胶。
吃完第三块肉,他把剩下的肉削成细条,放在篝火旁边烘。
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幼崽的还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
小指的断口已经结痂了,发炎的地方肿得发亮。
然后他听到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九头蛇母体回来了。
九颗巨大的蛇头挤在洞口,扫过篝火,扫过幼崽的尸体,扫过正在被烘干的蛇肉条,最后落在姬良身上。
它停住了。
姬良坐在篝火旁,手里握着石串,上面穿着半块没吃完的幼崽肉。
他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抓起短剑。
然后一道黑影横在他面前。
另一只魔兽从洞口冲出来,浑身覆盖漆黑鳞甲,尾巴末端是一颗带刺的骨锤。
它撞在九头蛇侧面,骨锤砸碎了九头蛇左边第三个脑袋的下颚。
两只巨兽在巢穴里打了起来,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姬良从洞口的碎石缝隙中爬了出去。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火山斜坡,背后是两只巨兽震天的怒吼。
没走多远他就摔倒了,趴在碎石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岩石。
体力到了极限。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他翻过身,握紧短剑。
另一只九头蛇幼崽正从碎石坡上跑下来,九个脑袋齐刷刷盯着他。
体型稍大一圈,左边第三个脑袋的脖子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
幼崽跑近了,九个脑袋一起低下来,嘴巴张开,露出细密的小尖牙,口水往下滴。
它张大了嘴,九个脑袋同时咬过来。
姬良眼前一黑。
然后光。
依旧腥风扑面。
但这次后背硌在骨头堆上,后脑勺枕着一根不知什么生物的大腿骨。
洞顶的钟乳石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滴水声。
啪嗒。
啪嗒。
姬良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齐全,左手小指还在。
腰不疼,腿不酸,连伤口都消失了。
他摸了摸怀里,匕首不在了。
新的回溯点。
姬良快速按照记忆在巢穴中找到那些有用的东西。
喀。
熟悉的声音在姬良耳边响起。
蛋壳裂了。
喀喀。
一颗接一颗,七只幼崽从蛋壳里钻出来,朝他爬过来。
姬良站在骨头堆旁边,看着它们。
最前面那只个头最小的,九个脑袋一起仰起来,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小尖牙。
烧成灰他都认得这张蛇脸。
姬良拔出匕首,朝那只幼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