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次回溯。
姬良又双叒叕站在焦黑的岩石上。
十八只竖瞳再一次齐刷刷对准他。
这次他没有跑。
跑什么呢。
跑了两百多次了。
跑出去又死回来，死回来又跑出去，像一只被关在滚筒里无限奔跑的仓鼠。
那个枯树下的安全区，每次踏进去后，想出来就眼前一黑，死得不明不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他方向他也探过。
东边是熔岩河，掉进去烫死了三次。
南边是悬崖，跳下去摔死了五次。
北边是沼泽，陷进去淹死了七次，还有一次是被沼泽里的什么东西拖下去的，连是什么都没看清。
没有路。
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姬良看着面前九颗巨大的蛇头，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跑不出去。
那就继续等死吧。
死到出现转机为止。
九头蛇中间那颗脑袋张开嘴，一口把他吞了下去。
胃酸漫过头顶。
疼。
第三百零一次。
站在九头蛇面前。
被吞。
第三百零二次。
被吞。
第三百零三次。
被吞。
第三百零四次。
被一口痰喷死。
第三百零五次。
被尾巴扇死。
第三百零六次。
被吞。
第三百零七次。
被嚼了。
第三百零八次。
被吞。
第三百零九次。
被蛇头坐死。
第三百一十次。
被吞。
第三百一十一次。
被当磨牙棒咬碎。
第三百一十二次。
被吞。
第三百一十三次。
被九蛇分尸。
第三百一十四次。
姬良站在九头蛇面前。
腥风扑面。
九颗蛇头低下来。
他等着被吞。
但这次不一样。
中间那颗蛇头没有张嘴。
它歪了歪脑袋，十八只竖瞳在他身上扫了一遍，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然后它低下头，叼住了他的腰。
没有咬穿皮肉。
只是叼着。
像猫叼小猫那样。
九头蛇转身，朝山上爬去。
成了。
姬良被叼在半空中晃荡，九头蛇的口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看着地面在身下缓缓移动，火山斜坡上的碎石、焦黑的枯木、冒着硫磺气的裂缝一一掠过。
这条路他知道，在第三十二次轮回中通往巢穴的路。
巢穴到了。
洞内依旧塞满了动物的骸骨，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硫磺混合的甜腻气味。
九头蛇再次把他扔在一堆骨头上面，转身又出去了。
姬良摔在一根肋骨折成的架子上，后背被硌得生疼。
他没有立刻起来。
躺着，先喘口气。
等九头蛇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慢慢坐起来。
洞口的光线昏暗，钟乳石从洞顶倒挂下来，滴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他扫视了一圈巢穴内部。
角落里还是那几颗蛇蛋，个头都有半人高，灰白色的蛋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几颗巨大的珍珠。
喀。
姬良的身体僵住了，被九头蛇幼崽啃食而死的记忆涌了上来。
喀喀。
裂缝出现了。
第一颗蛋裂了，一个小脑袋从蛋壳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着，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第二颗也开始裂了。
第三颗。
第四颗。
姬良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躺在原地等死。
他翻身爬起来，冲到巢穴角落的那堆尸体边上，从一个不知名动物的后腿上撕下一块肉。
肉已经半腐了，手指戳进去像戳进一块海绵，腐臭味浓得像一记重拳砸在鼻子上。
他没时间嫌弃，抱着那块肉跑回幼崽面前，把肉丢在地上。
第一只幼崽的小脑袋转了过来。
它闻到了肉的味道。
嘴巴张开了，露出两排细密的小尖牙。
其他幼崽也闻到了，它们放弃了姬良，一起朝那块腐肉爬过去，开始争抢。
姬良又跑回尸堆，撕下第二块肉，丢过去。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他把巢穴角落那个死去的四足动物的整条前腿拆了下来，拖到幼崽面前。
幼崽们开始吃了。
嘎嘣嘎嘣。
嚼骨头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姬良靠在一根钟乳石柱上，一边喘气一边数。
一共七只。
七只幼崽都在吃他丢过去的东西。
没有一只朝他爬过来。
他慢慢退到离幼崽最远的角落，蹲下来，等。
吃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一只幼崽困了。
它的脑袋越来越低，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一只最贪吃，把所有残渣都舔了一遍才肯睡。
七只幼崽挤在一起，肚皮朝天，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姬良没有马上放松。
他等了整整三十分钟，确认七只幼崽的呼吸都平稳了，确认它们是真的睡着了而不是假寐，才慢慢站起来。
安全了。
他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现在要干什么？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穿越的时候那个蓝发女神说过，她给他植入了“异世界常识”。
但他第一轮就在九头蛇的嘴里和胃里来回倒腾，之后又总是死亡，根本没有机会去翻这个东西。
现在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他决定看看那个女神到底在他脑子里塞了什么垃圾。
姬良闭上眼睛，把意识往深处沉。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存在记忆最底层，像一堆被随手塞进抽屉的文件。
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了。
打开。
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姬良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会是某种抽象的“感知”，没想到直接弹了个界面出来。
这什么，沉浸式操作系统？
那个蓝发女神不会是外包给游戏公司做的吧。
他定了定神，开始看面板上的内容。
姓名：姬良
种族：地球人
职业：未转职
等级：1
生命值：100/100
魔力值：50/50
力量：5
敏捷：6
体质：4
智力：9
幸运：-max
他的目光停在“幸运”那一栏。
-max。
姬良眨了眨眼。
这个词他认识。
最大值，但是负的。
负的最大值。
这还挺有创意的，用负数来表达“你这辈子完了”这种概念。
他往下看。
技能栏：空
天赋栏：时间回溯（女神赠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看。
被动效果——由于宿主为地球人，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学习本世界的技能、魔法、战技。
无法通过经验值提升等级。
无法转职。
所有属性值永久锁定初始状态。
姬良把这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又看了一遍。
但还是显示，无法学习任何技能。
无法升级。
无法转职。
初始属性锁定——力量5，敏捷6，体质4。
他连一只九头蛇幼崽都打不过。
而他的智力是9，虽然比其他属性高一点，但9点智力也干不了什么，顶多让他在临死前算清楚自己还剩几秒。
他还有一件“外挂”——时间回溯。
效果是让他反复回到一头九头蛇面前，被反复杀死，永远困在这座迷宫里，带着一个锁定在初始状态的身体。
别的穿越者拿着外挂去当勇者。
他拿着外挂当永动机饲料。
姬良忽然觉得嘴角有点抽搐。
他试着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挂在脸上不太受控制，像一根被掰弯的铁丝硬掰回去，又弹回来。
他咧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绝望的笑声在洞穴里回荡，撞在钟乳石上，碎成一片古怪的回音。
但多次死亡的经历让姬良快速冷静下来，再次查看面板，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异世界语言。”
他念出面板最底下那行字的内容。
女神还给他塞了异世界语言。
她大概觉得这算一项福利。
能看懂异世界的文字，能听懂异世界的话。
太有用了，简直是雪中送炭，至于雪是怎么来的，这你别管。
唯一的问题是——
“我他妈的周围全是魔兽！”
姬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给我塞异世界语言有什么用？魔兽又不说人话！你倒是给我塞魔兽语啊！”
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七只幼崽被他吵醒了一只，小脑袋抬起来，迷迷糊糊地朝他的方向嘶了一声。
他赶紧闭嘴，等幼崽重新睡过去。
他蹲在角落里，盯着面板上那些字眼，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他擅长这个。
毕竟死了三百次之后，再大的情绪也不过是胃酸里冒出来的一个泡泡，浮上来就破了。
再次冷静下来后。
姬良决定先理清一下现状。
现状一：他身处一个异世界。
现状二：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大型迷宫，里面有火山、沼泽、裂谷、枯木林、地下洞窟，地形混乱得像被人随手拼起来的拼图。
九头蛇、巨型蜥蜴、爆炸花、地底蠕虫、会产卵的银色鱼——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试图杀了他。
现状三：他的面板烂得令人发指，身体永远停在1级，学不会任何技能。
现状四——
姬良忽然顿了一下。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有危险的地方就一定有宝藏。
这是他前世玩过的每一款游戏都有的定律。
龙巢里有金币，迷宫深处有神器，魔王城里有顶级装备。
而他穿越的这个地方处处都像游戏——面板、迷宫、魔兽——如果是游戏，那就一定有奖励机制。
而九头蛇，怎么看都像一个区域Boss。
它在火山半山腰，有固定领地范围，有标准化的攻击模式，巢穴里有蛋。
这完全是Boss房的标准配置。
Boss附近会有什么？
宝箱。
隐藏洞穴。
稀有道具。
总之，会有东西的。
姬良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他站起身来。
说干就干。
他开始在巢穴里翻找。
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先检查了九头蛇平时趴着的那块巨石下面——没有。
然后是洞壁的裂缝——也没有。
他沿着巢穴边缘走了一圈，用手掌拍打每一面石壁，听有没有空洞的回响。
在拍第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的。
他把表面的碎石扒开，露出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里面有东西。
一把匕首。
刀身完好，没有锈迹，握柄上缠着深色的皮革，皮革上压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他试着掂了掂，匕首很轻，刃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居然还能用。
他又翻了翻凹槽深处，掏出一只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暗红色的药丸。
闻起来没什么味道，不知道是治病的还是毒药。
先收着。
他把匕首插进腰带，皮袋揣进怀里。
继续翻。
巢穴角落的尸骨堆里还有一些能用的东西。
一个半满的水囊，不知道上一个主人死了多久了，水还没坏。
一段结实的绳索。
一块火石。
他把这些东西都打包，用一块从尸体身上撕下来的布料裹成一个包袱，斜挎在肩上。
准备好了。
姬良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七只幼崽。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它们，朝洞口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石面上，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响。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别醒。
都别醒。
让我走。
五步。
十步。
十五步。
他走到洞口了。
外面的暗红色天光照在他脸上，硫磺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他回过头，朝洞穴深处看了一眼。
七只幼崽还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没有一只醒过来。
成了。
姬良没出声，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从洞口的石壁上小心地攀下去，脚踩在火山斜坡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而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也滑下了斜坡。
姬良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