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次回溯。
姬良再一次站在焦黑的岩石上，硫磺味的腥风拂面，暗红色的天空低垂，九座小山一样的蛇头缓缓低下来，十八只竖瞳齐刷刷对准他。
没有一丝丝迟疑。
姬良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行动！
转身。
用出了拉爆博尔特的速度逃跑。
脚底板在粗糙的岩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姬良的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弹射出去。
身后传来九头蛇九个脑袋同时愣住的那一秒空档，然后是暴怒的咆哮，九道声浪叠在一起，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动。
一个蛇头砸下来。
姬良往左边侧身，那颗脑袋擦着他的后背轰进地面，碎石炸开，气浪把他往前推了两个踉跄。
他借着这股推力加速，脚底踩过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翻倒，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右手撑地翻了个跟斗，继续跑。
第二个蛇头从侧面扫过来。
姬良低头，蛇嘴贴着头皮掠过，黏稠的唾液甩在他后颈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抹了一把后颈，把唾液甩掉。
然后他转身摸头躲开另一个蛇头的攻击。
“我帅得要命。”
说完，姬良面对着九颗狂怒的蛇头。
倒退着跑。
双手插兜。
下巴微扬。
“你看你，又急了吧。”
转身继续狂奔，一颗蛇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出一个三米宽的坑。
姬良在九头蛇的攻击间隙里穿行。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每次蛇头落下的时候都会提前半秒改变方向。
左左左，右右右，停停停，加速，侧身，低头。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像一台被调试过两百四十九次的机器——事实上就是被调试过两百四十九次，用命的代价调试的。
一个蛇头张嘴咬过来。
姬良往右跨了一步，蛇嘴合拢的时候咬住了他的衣角，他顺势一扯，整件上衣撕裂，露出瘦削的上半身。
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全是逃跑时弄出的伤疤，密密麻麻，像一幅画坏了的地图。
“这件衣服我蛮喜欢的。”
他嘟囔了一句，脚下没停。
另一个蛇头从上方砸下来。
姬良往前扑出去，双手先着地，做了一个前滚翻。
蛇头砸在他身后，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起来，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五米开外了。
九个蛇头开始配合攻击。
两个从正面来，两个从侧面来，剩下的从不同的角度封死退路。
姬良没有停下来思考。
他冲向了正面那两个蛇头。
在两个蛇头即将合拢的瞬间，他跳起来，右脚踩住左边那颗蛇头的上颚，左脚蹬住右边那颗蛇头的下颚，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从两个蛇头的缝隙中间穿了过去。
落地。
翻滚。
起身。
继续跑。
身后传来两颗蛇头撞在一起的闷响，以及九头蛇愤怒到极点的嘶吼。
火山半山腰的碎石地带，姬良已经跑了四十分钟。
九头蛇的领地范围大概覆盖了整片火山斜坡，往外延伸三公里左右。
这个距离他用走的，半个小时就能出去。
前提是九头蛇不追。
但它每次都追。
这次也一样。
九头蛇庞大的身躯在身后碾过地面，九个脑袋轮流砸下来，像九柄不规则的巨锤。
姬良跑出一个之字形路线，避开每一次攻击，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前面就是边界线。
一块被岩浆冲刷过的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如镜，过了那块石头就出了九头蛇的领地范围。
九头蛇从不跨过那块石头。
姬良再次加速。
蛇头在身后砸落，碎石溅了他一后背。
他冲过了黑色巨石。
九头蛇在他身后停下，九个脑袋挤在领地边界线上狂怒地嘶吼。
姬良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继续跑。
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钻进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跑了二十分钟，然后翻过一面断崖，顺着碎石坡滑下去，最后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停住。
他停下来。
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笑了。
“成了。”
这是第十八次成功逃离。
前面十七次，有十六次死在了逃离后的五分钟之内。
第一次逃离的时候，他跑出去不到两百米，撞上了一只趴在路边晒太阳的巨型蜥蜴。
那东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口把他闷了。
连嚼都没嚼。
第二次，逃出去八百米，踩中了一朵会爆炸的花。
第三次，逃出去一公里，被一只从地下钻出来的蠕虫拖进了土里。
第四次——
算了。
不想了。
说多了都是泪。
姬良直起腰，把呼吸调匀，开始沿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前进。
这片区域。
他现在跑了大半，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巨型的迷宫结构。
火山、裂谷、沼泽、枯木林、地下洞窟、熔岩河——这些地形以不合理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像有人把十几个不同的地图剪碎了然后随机缝合。
九头蛇只是这片区域里的居民之一，而且不是最强的。
远远不是。
姬良贴着岩壁快步移动。
经过一片蘑菇林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左边的地面鼓起来一块。
他往后退了三步。
一只直径两米的口器从地下破土而出，伞状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的螺旋状牙齿。
那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没感知到猎物，缩回了地下。
姬良继续走。
“再一次再见，老朋友。”
他面无表情地说。
蘑菇林边缘，一株半人高的紫色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茎干粗壮，叶片肥厚，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实。
姬良走过去，摘下一颗果子。
在衣服上擦了擦。
咬了一口。
酸。
然后是苦。
然后是辣。
然后舌头开始发麻。
然后麻劲儿过去了。
体力开始恢复。
他三口吃完一颗果子，又摘了两颗揣进兜里。
这果子一次一颗刚好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中和疲劳感。
一次两颗就是在赌命。
因为这果子有毒。
肝脏毒性，吃一颗会让普通人黄疸，两颗直接肝衰竭，三颗当场暴毙。
怎么知道的？
用命试出来的呗。
姬良继续赶路。
穿过蘑菇林，翻过一片乱石岗，淌过一条膝盖深的小溪，溪水里有银色的鱼游过，他没碰那些鱼。
那些鱼会钻进人的皮肤，在血管里产卵，他试过。
两次。
爬上一面缓坡，钻进一条狭窄的岩缝，侧着身子蹭了二十米，岩缝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
枯树周围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骸骨，地面是普通的泥土，长着稀疏的杂草。
这是姬良目前发现的第二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第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是九头蛇的巢穴。
他走到枯树根部，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
休息。
但没有放松警惕。
眼皮半垂，耳朵竖着，呼吸保持平稳。
上一次来这里，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当时也是这么坐着休息，然后眼前一黑，醒来又站在九头蛇面前了。
所以这次他决定不再冒这个险。
姬良坐了一会儿，吃掉了第二颗果子。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枯树南边是他来的方向，北边是一片没有探索过的区域。
那边的地形看起来像一片沼泽，雾气很重，隐约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树影在水面上晃动。
他不太想进沼泽。
至少现在不想。
但西边是一片断崖，东边是他走过的路。
那就只能往北了。
唉……沼泽就沼泽吧。
他迈出了第一步。
眼前一黑。
“前面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耳边仿佛响起了某二字游戏中的应急食品的声音。
姬良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传来。
岩石坚硬的触感。
硫磺味灌进鼻腔。
腥风扑面。
九座小山一样高的蛇头低下来。
十八只竖瞳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第两百五十一次。
姬良没有立刻跑。
他侧身躲过第一颗蛇头的攻击，往左跨两步躲过第二颗，一个后跳避开第三颗的扫尾。
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个安全区不能去了。
他之前不是没有往别的方向跑过，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换一条路线。
啪。
姬良的思绪中断。
他的身体变成了二维——扁平的印在焦黑的岩石上。
九头蛇的尾巴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抬起。
九个蛇头一起愣了一下，这么容易就拍死他了？
其中一个蛇头歪了歪脑袋，看着地上那张二维码，试探性地用舌头舔了一下。
黑暗。
然后光。
岩石坚硬的触感。
硫磺味灌进鼻腔。
腥风扑面。
依旧熟悉的感觉。
第两百五十二次。
姬良深吸一口气。
转身。
跑。
九个蛇头在他身后狂怒地咆哮。
这一次他没回头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