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们这儿不直接受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这种情况您得先到属地派出所报案,那边受理完了会往上报。”
苏晚坐在黑暗里,手机贴着耳朵。三块屏幕还亮着,光打在她半张脸上。
“我这儿有一条完整的公开线索链。”她说,“三个关联主体,收款服务商换过三回,还有两条同类投诉,页面和时间我都存了。”
对方停了一下:“您是……做这行的?”
“不是。”
“那您跟这案子什么关系?受害人吗?”
“不是。”
“那您是——”
苏晚握着手机,没马上答。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走了一道。
“群众。”她说。
对方那边有点为难:“那这样,您明天上午到派出所去一趟,带上身份证和原始页面。属地受理以后,后续账户和资金情况会由有查询权限的办案人员核查。”
“好。”
“那没别的事我先——”
“小同志。”苏晚忽然开口,“你今天值班到几点?”
“……凌晨两点。”
“辛苦了。”
她把电话挂了。旧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机身那道划痕,重新扣进抽屉最底下。
抽屉底压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牛皮纸袋,装着一张纸,落款是三年前。她没拿出来,用手背推了推,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
另一样是照片。三个人,站在一台旧空调外机前面,背后是一堵没刷完的墙。左边那个咧着嘴笑,右边那个正抬手挡镜头。中间站着的是她。
右边那张脸有点花,是被指腹反反复复摩挲出来的。
她把抽屉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孙主管把一沓材料摔在打印机旁边。
“第三遍了。双面,骑马订,页边距二点五,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重新打。”
“下午两点会上要用。”孙主管叉着腰,声音传遍整个开放区,“一份材料都弄不明白,你们年轻人现在做事怎么这么不上心?”
苏晚三十,办公室里比她小的有六个。她把材料抱起来:“来得及。”
孙主管走远,旁边工位的郑小雨立刻转过椅子:“姐,页边距明明是她昨天自己改的,你干嘛不说?”
“说了她也得再改一遍。”苏晚把废页放进碎纸机,“不如直接打。”
“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是省事。”
新材料刚从打印机里出来,郑小雨又凑过来问相亲。听说张伟做投资,她眼睛一亮:“姐,你这回可得抓住。我才二十四,我妈就快把我逼疯了,你都三十了还——”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苏晚把纸边敲齐,朝她伸手,“订书机。”
中午吃盒饭时,郑小雨的手机响了一路,全是她母亲发来的语音:谁家的儿子、几套房、哪年的车,人踏实。郑小雨听到一半就要关,苏晚夹了一筷子菜:“听着。她哪天不念了,你才该着急。”
郑小雨没听懂,却还是把手机放回桌上,让那一长串语音继续播完。
下午的会开到第三页,孙主管忽然停住:“这个数怎么跟上季度对不上?”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散会后,孙主管把苏晚叫住:“是不是你打错了?”
“不是。财务给的原表就是这个数,我附在后面了,第十一页。”
孙主管翻到第十一页,脸上的神情变了变:“下次这种事早说。”
“我说了。上周三,聊天软件上。”
孙主管合上材料走了。郑小雨等人走远,压着声音问:“姐,你刚才怎么有点吓人?”
“哪儿吓人?”
“说不上来。”她想了半天,“就是一个字都没多。”
苏晚把桌面收干净:“说多了也不能把数字说对。”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到公司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下班了吗?今天累不累?】
苏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行字。
隔了半分钟,她回:【累。】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早点休息。别太拼了,为了那点工资不值当。】
【嗯。】
【对了,你上次问我的那个事,我今天跟上头提了一句。】停了两秒,又一条,【说下周能腾出个位置。不过你别急着答应,回去想想,实在不放心就算了,我不勉强人。】
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地铁站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到家已经九点半。她洗完澡,把窗帘拉严,插销扣死。
三块屏幕亮起来。
她先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袋。袋子露出一半,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它推了回去。
抽屉关上,她把这两天的聊天记录铺到屏幕上。张伟说过五次“不勉强”,每一次前面都跟着名额、渠道或者钱。公园里,他等她肩膀塌下去才提“上有老”;今天,他等到下班才问她累不累,下一句便是“为了那点工资不值当”。
真正不勉强的人,不会反复提醒你他不勉强。
苏晚坐直,十指落在键盘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否创建新的沙箱环境?】
她按了回车。
新的桌面很快亮了起来,里面什么也没有,右上角的计时从零开始。苏晚把环境命名为“张伟”,又将他的姓名、平台和那两条公开投诉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骗子要她信的并不是那几个数字,而是张伟这个人。接下来,他得给这份信任找一个足够体面的地方。
她在时间线最下面敲了一句话:
【下一步:线下场地,借环境完成背书。】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张伟:【名额我先替你问着,你别有压力。】
苏晚没有回复,只把“线下场地”四个字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