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电动车倒在花坛边,前轮瘪着,后视镜也蹭掉了一块漆。
“谁挪的车?”
单元门口坐着三个老头,两个下棋,一个看。看棋的那个抬起眼皮:“我挪的。”
“您挪它干什么?”
“堵路。我孙子的三轮进不来。”
“我停在划线里。”
“划线是给汽车划的。”
“胎也是您弄的?”
“那我可不知道。”老头转回去看棋,“我就往边上推了推,倒了。倒了它自己瘪的。”
苏晚看了眼地上的划线,没再争。她俯身扶车,车把往回压时,换手托住,一下子撑了起来。
“你这车得推去补。”老头在后头说,“修车的就在拐角,姓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张伟发来一句:【早,昨晚睡得好吗?】
苏晚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谢谢。”
“别谢我,下回停远点。”
修车铺在小区侧门外头,卷帘门拉着一半,门口摆了个铁桶,桶边一溜排着废轮胎。
苏晚把车推到门口:“师傅,补胎。”
里头有人从底下钻出来,手上一层黑油。三十出头,个子高,穿件洗到发灰的工装,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搁那儿吧。”他瞥了一眼轮胎,“扎的还是自己瘪的?”
“不知道。”
“行。”他蹲下去,两根手指沿着胎面摸了一圈,摸到某处停住,抠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看了看,“钉子。”
他把钉子往旁边铁盘里一扔,当啷一声。
“十五。”
“好。”
“钉子这东西,”他把钉子拨了拨,“一般是从后头压进去的,路上压的。你这个扎在胎肩上。”
“胎肩怎么了?”
“胎肩不着地。”他说,“扎不上。”
苏晚看了他一眼。
“也有例外。”老陆低下头,“车倒了,正好压着,也说不准。”
他没再说话,把车支起来,扳手一别,撬棍下去,动作很利索。苏晚站在旁边看。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虎口有一层厚茧,食指第二关节也有一块,可他握扳手时用的是掌根——常年干这个的人不这么使力。再往上,卷起的袖口露出一块表,尼龙表带,黑色小表盘,没有牌子。
苏晚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你叫我老陆就行。”他忽然说。
“嗯。”
“你住三号楼吧。”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从这儿过。”他把内胎拽出来,按进水盆里,一串气泡冒上来,“买对面那家豆浆。”
苏晚说:“你记性挺好。”
“干这个的,人来人往,记脸。”他找到漏点,用粉笔画了个圈,“你那车后闸线也快断了,要不要一块儿换?”
苏晚低头看着水盆里还没散尽的气泡。记住一张脸不难,记住她住哪栋楼、每天几点经过,却不是一回事。
“多少钱。”
“连工带料,二十五。”
“换吧。”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墙边翻零件盒。铁盒子哗啦啦响。
苏晚站在门口,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里头堆得挺乱:轮胎、油壶、几台拆了一半的电动车、一张折叠床、床边一个电饭锅。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补胎十五,换胎四十,充电两块。
再往里,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柜门关着,挂了把锁。
那锁很新。
“你看什么呢?”老陆拿着闸线回来了。
“看你这儿住人啊。”
“住这儿方便。”他蹲下去接线,“晚上有人来充电。”
“不锁门?”
“锁。”他说,“十一点锁。”
“昨晚十点多我路过,你还在拧东西。”
老陆的手只停了半拍,很快又接着动起来:“拆一台旧车,拆到一半停不下来。”
“哦。”
风从侧门那边灌进来,把地上的一张废报纸吹翻了个身。
“好了。”老陆把车从支架上放下来,拍了拍座垫,“四十。”
苏晚扫码付了钱,扫的时候把手机举得高了一点。
老陆没看。他把工具往铁盘里一扔,拿肩膀上那条毛巾擦手:“下回停车别往花坛那边靠。”
“为什么?”
“那儿是老头下棋的地方。”他说,“他们不服你,能天天给你倒。”
苏晚推着车,笑了一下:“谢谢。”
“不谢。”
她推车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哎”。她回过头。
老陆站在卷帘门底下,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你这车刚才是不是朝花坛那边倒过?”
“倒过。”
“那就对上了。”他指了指铁盘里的钉子,“胎肩不着地,倒下去才扎得进。花坛边上最近修过木凳,过去先看看地上,别再压一回。”
风把卷帘门吹得响了一声。
“知道了。”苏晚说。
老陆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回到单元门口,那三个老头还在下棋。苏晚把车停回原来的划线位置,锁好车,上楼关门,扣上插销,这才从窗帘缝里望向侧门。
修车铺还亮着灯。老陆蹲在门口收废轮胎,收到一半,忽然站直身子,抬头看向三号楼。隔着整个小区,谁也看不清谁。
苏晚放下窗帘,在桌前坐下。三块屏幕依次亮起:第一块停着张伟的接触时间线,最下面的“线下场地”被她框了起来;第二块是已经准备好的空沙箱,正等着对方送东西进来。
她确认两边都没有新动静,才在第三块屏幕的搜索框里敲下四个字:老陆修车。
刚按下回车,桌角的手机亮了。
张伟:【明天方便接电话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十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不急,你有空再回。】
苏晚没有回复。第三块屏幕已经跳出第一条工商注册信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姓名一栏写着陆昀。
注册日期,七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