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屋子多久没擦了。”
何素芬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把手里的饭盒往灶台上一墩,回头看见垃圾桶里那个泡面碗,站住了。
“又吃这个。”
“昨天剩的。”
“昨天剩的今天还在?”何素芬把垃圾袋一提,“三十岁的人了。”
“妈,我自己扔。”
“你扔?你扔到下礼拜。”
她拎着垃圾出门,鞋都没换,趿拉着下了半层楼,又上来,进门先洗手。饭盒打开,一层排骨,底下垫着土豆。
“趁热吃。”
苏晚拿了双筷子。
何素芬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环视了一圈这十几个平方,眼睛停在那张盖着深色布的桌子上:“这上头堆的什么。”
“电脑。”
“你要电脑干什么。”
“看剧。”
“看剧用手机不行啊。”何素芬撇撇嘴,没再问。她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台亮着的手机上。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绿色的,正在往上抬。旁边一行小字在跳。
“这什么?”
苏晚咽下一口饭:“张伟给我看的。”
“张伟?”何素芬直起腰,“公园那个?”
“嗯。”
何素芬把手机拿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苏晚。”
“怎么了。”
“你投钱了?”
“没有。”
“没有你装这个干什么!”何素芬的声音一下子拔上去,“你知不知道现在骗子多少?社区天天贴那个纸,我天天看!你爸——”
她刹住了。
苏晚低头夹菜。
何素芬握着手机,胸口起伏了两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听我一句,这种东西碰都别碰。人家跟你说什么稳赚不赔,天底下有稳赚不赔的事吗?”
“没有。”
“你知道就好。”
苏晚“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何素芬的眼睛又飘回那台手机上。
那条绿线还在往上抬。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这一天能涨多少?”
苏晚抬起头。
“我就问问。”何素芬摆手,“我不投,我就是好奇。”
“不知道。”苏晚说,“我没细看。”
“他跟你说多少?”
“说得挺好听。”
“那肯定啊。”何素芬撇嘴,“骗子说话都好听。”
她说完这句,还是把身子往桌边挪了挪,凑近了看那个屏幕。
“这一格是多少钱?”
“妈。”
“我就看看!”
“妈。”苏晚放下筷子,“您上个月是不是买了什么?”
何素芬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啊。”
“三千二那个。”
“……那是保健品。”何素芬把手缩回去,“人家老李吃了说好,我腿疼。”
“发票呢。”
“哪来的发票。”
苏晚看着她。
何素芬被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收饭盒:“我走了。你爸六月忌日那次你没回来。下个月第二个周日请假,陪我再去趟墓园。”
“记着。”
“碗自己洗。”
“嗯。”
何素芬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妈。”
“又干什么。”
“下回买东西,让人家给你开个票。”
“开什么票,人家那是搞活动。”何素芬直起腰,把门拉开,“你就是干这个行政的,一天到晚票票票。”
门关上,楼道里响起趿拉着鞋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苏晚坐在桌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起来收拾,把那盒排骨盖上放进冰箱。冰箱里空得很,上层就一板鸡蛋和半瓶老干妈。她把饭盒往里推的时候,碰倒了立在角落的一支酱油,扶起来,又摆正。
碗放在水池里冲。水开得有点大,溅出来一片。
灶台上头贴着一张今年的日历。何素芬刚才说的去墓园那天,圈在八月第二个星期日。圈是红笔画的,画了两圈,第一圈画歪了。
那是她妈来的时候自己画的。
苏晚把水关小,慢慢把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
擦干手,她回到桌前,掀开那块布。
三块屏幕亮起来。
虚拟桌面上那个图标还在。她点开,页面加载,正中间是那条绿线。
她登了张伟给的那个账号。
充值那一页要绑卡。她翻了翻钱包,抽出最底下那张,卡面已经磨花了,是她刚工作那年办的,里头常年躺着两百多块钱。
她往里转了五百。
到账很快,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红色的数字变成绿色。
苏晚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看着那条线。
线在动。每隔一段跳一次,一次涨一点点,涨得很有耐心。
她看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看那条线怎么涨,涨到什么位置会停一下,停多久再接着走。停顿的地方不多,但是有规律——每次都停在一个整数附近,像是怕人看着眼晕。
做这个东西的人挺懂。懂到知道涨得太顺,人反倒不信。
然后她坐直了,把屏幕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往回拨。
拨到某一处,她停住。
页面上那笔收益的结算时间,跟这台机器从对方服务器上取到的时间,差了三秒。
差得不多,但方向反了——结算时间在前,服务器时间在后。
钱是先记上的,账是后算的。
苏晚把这一帧截下来,标了框,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空的,她刚建。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敲了两个字,删掉,重新敲。
最后留在上头的是:五百。
手机在旁边亮了。
张伟:【看到没?今天行情不错。】
苏晚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手指头顿了顿,然后回过去一行:
【真的涨了。】
那边隔了几秒。
【所以说你放心吧。】又一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晚看着这八个字,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身,重新看着屏幕上那条一直往上爬的绿线。
“再涨会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