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江城一中，放学铃响过十分钟。
物理实验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又从里面反锁。
苏黎黎靠在门板上，校服短裙的裙摆还带着跑过来时的褶皱。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粉色信封，香水喷得过量——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是临时从闺蜜那儿借来的草莓味。
太甜了，腻得她自己都想打喷嚏。
前面第三排实验台旁边，陆清晏正在收拾书包。
金丝眼镜。领口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校服拉链拉到喉结以下半寸，分毫不差。手腕上那块银灰色机械表，表盘干净得能映出窗外的晚霞。
江城一中连续三年"最不可能谈恋爱"投票第一名。理科年级榜万年钉子户。走路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结界——苏黎黎以前觉得这种形容太夸张了。
现在她站在离他四步远的地方，觉得也不是那么夸张。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攥紧信封，走过去。鞋跟在实验室的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陆清晏没抬头。
"啪。"
粉色信封被拍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力气用得有点大，桌上那支中性笔滚了半圈。
苏黎黎一只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起来，摆出她练习了一晚上的角度。
"陆同学。"
她喊他。
陆清晏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镜片上沿，在那封信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平移到她脸上。
没有表情。
就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不太值得动笔的选择题。
苏黎黎的脚趾在鞋里缩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闺蜜教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撩他你就大胆点，这种清冷挂的男的最怕直球，一冲就破。"
行。冲。
她踮起脚，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一些，橘子汽水味的唇膏离他的下颌不到十公分。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脖颈侧面，有一小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这道题不会。"苏黎黎放软了嗓音，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教我呗？"
安静。
实验室的老旧空调嗡嗡地响着，送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刚好能吹动她散下来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蹭过陆清晏的校服领口。
他垂下眼。
苏黎黎看不清那副镜片后面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哪道题？"
声音很淡，跟问旁边的人借支笔没什么区别。
苏黎黎愣了半秒——说实话她没准备这一步。信封里装的那张纸其实是空白的，她的全部计划就两个字：表白。
至于表完白之后怎么办……
她临时从信封里把那张空白纸抽出来，翻了个面。
纸背面是物理周测的卷子。
哦对，这信封是拿周测试卷的答题卡折的。
陆清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
选择题全蒙的B，大题写了个"解"字就没了。总分十一分。
他沉默了三秒。
苏黎看到他推了一下眼镜。手指按在镜框和鼻梁之间那个位置，不紧不慢，拇指指腹擦过金属铰链。
"苏黎黎。"
他叫她名字了。
好消息：语气平稳。坏消息：她总觉得这个平稳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全年级选择题蒙一个答案的人我见过不少。"陆清晏把那张卷子推回来，指尖点在那一列整齐的B上，"清一色蒙B的，你是第一个。"
"……"
"通常来说，均匀分布在ABCD四个选项上，蒙对的概率最高。全选B的期望得分是——"
"我不是来听你讲概率的。"苏黎黎打断他，脸开始发烫了。
她重新把信封推过去，指甲盖把粉色纸面按出一个弯："重点是这个。"
陆清晏看了看信封，没拿。
"情书？"
"你打开看。"
"空的。"
苏黎黎张了张嘴。
"信封没口，纸张没有折痕，厚度和刚才你抽出来的那张卷子一致。"陆清晏语速不变地说完了分析过程，"你把告白信的内容写在了物理周测的背面？还是根本就没写。"
操。
她忘了这人是个什么都能推理出来的变态。
苏黎黎的脸彻底红了，那种从耳朵根开始蔓延的红，像草莓牛奶被打翻在白瓷盘上。她退后半步想拉开距离，脚后跟却撞上了后面那排实验台的台脚，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
陆清晏的手指搭在她腕骨的位置，中指和食指刚好压在脉搏跳动最明显的那个点上。
他低了低头，视线从镜片上方落下来。
"心率偏快。"
苏黎："……你松手。"
"别动。"他没松，"刚才你差点撞到后面那排台子的棱角。碰到脊椎很麻烦。"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蹭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然后松开了。
退后一步，拎起书包，从她身侧绕过去，走向门口。经过她的时候，校服衣摆带起一点风，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苏黎黎站在原地，手腕上他碰过的地方还在跳。
"陆清晏。"她叫他，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
"我是认真的。"苏黎黎攥住自己那只被抓过的手腕，"不是开玩笑。"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的，混在蝉鸣里面。
陆清晏转过身，背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副金丝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把他的表情遮得不那么好分辨。
"物理周测十一分。"他说。
苏黎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下周四模拟考，物理及格了，我就当你是认真的。"
他拉开门。
"考不到——"
门外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封空信封从桌上飘下去，落在地面上旋了个圈。
"考不到的话，苏同学。"陆清晏走出去之前回了一下头，镜片后面的视线落在她颈侧那片因为发烫而泛红的皮肤上，"就别来烦我了。"
门关上了。
苏黎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听着空调的嗡鸣和自己砰的心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还在跳。
"操。"她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陆清晏还是骂自己。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
物理。及格。六十分。
她上一次物理考试是十一分。
翻接近六倍。
下周四。
还有七天。
苏黎抓起那张十一分的卷子，看着上面满排的B和那个孤零的"解"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赌打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