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他让你考及格？"
宿舍里，林念正在敷面膜，听完以后整张脸面膜都快笑歪了。
"苏黎黎你物理哪次上过四十分？你跟我说说，哪次？"
苏黎黎趴在枕头上不想说话。
"他这不是拒绝你了吗傻子，就是找了一个你不可能做到的理由来——"
"我约到他了。"
林念念敷面膜的手停在半空："约什么？"
苏黎黎把头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不对——是那种被激出胜负欲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下午找他了。跟他说，六十分我肯定考不到，但如果他肯教我，我就能考到。"
"然后呢？"
"他想了大概三秒钟。"苏黎黎竖起三根手指，"然后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什么时候？在哪？"
"明晚七点。图书馆顶楼自习室。"
林念念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凑到她床边，压低声音："苏黎黎，你清醒一点。陆清晏让你去顶楼自习室？那地方过了六点连灯都没几盏——"
"所以我得选一下明天穿什么。"
"……你到底是去学习还是去干嘛？"
"都有。"苏黎黎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反正赌都打了。一个月之内拿下他，对吧？你和孙嘉宁亲口说的。"
林念念沉默了两秒。
"黎黎。"
"嗯？"
"你别真栽进去了。"
苏黎黎没回答。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陆清晏的手指很凉。体温大概比正常人低个一两度。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五分。
苏黎黎站在图书馆顶层楼梯口，身上是一件黑色吊带外面套了校服外套，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洗过了，没有完全吹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橘子味的护发精油打了大半瓶。
她到早了五分钟。
推开自习室的门时，里面只亮了最角落的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只能照亮一张桌子的范围，其余地方都沉在暗色里。
陆清晏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盏灯下面，翻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英文原版书。姿势很松弛——椅子往后靠了一些，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膝盖上，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台灯的光。
苏黎黎走进去的时候，他翻书的手没停。
她在离他两个座位远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来。
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笔袋拿出来。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都在余光观察他——没反应。
行。
"陆同学。"她先开口。
他翻了一页。
"我来了。"
"我看到了。"
他还是没抬头。声音在空旷的自习室里散开来，被高的天花板压得低沉了一点。
苏黎黎等了五秒钟。
又五秒。
她不太擅长等人搭理她。准确地说，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没什么人让她等过。
"你的书拿出来了吗？"陆清晏问。
"拿了。"
"翻到第三章，力学分析。"
"哦……"
苏黎黎低头翻课本。第三章。力学分析。这几个字她认识，但是后面的公式她不太认识。
书页沙地响，她翻了几下才找到对的那页。
"找到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陆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绕过中间那两把空椅子，走到她旁边。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红色的圆珠笔，笔尖点在她翻开的课本上。
他的上半身前倾，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手臂。
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闻到的一样。还有很淡的、像松木又像薄荷的什么东西。
"这里。"笔尖点在受力分析图的位置，"先搞清楚有几个力。"
苏黎的视线从他的手指、手腕、小臂——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上方三厘米处，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最后才移到课本上。
"哦。"她说，"嗯。几个力。"
"你看的是课本还是我的手。"
苏黎黎的后颈一热。
"课本。"她拿过自己的笔，假装在旁边写了个什么东西。写了个"力"字。歪的。
陆清晏没有追问。他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和她之间只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物体放在斜面上。"他用笔尖画了一个三角形，"几个力？"
"呃……重力？"
"然后？"
苏黎黎绞尽脑汁想了五秒钟："摩擦力？"
"方向？"
"……往上？"
"为什么往上？"
"因为它会滑下来所以……摩擦力阻止它滑下来？"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不耐烦。苏黎黎说不上来，好像是……有一点意外？
"对。"他说，"还有呢？"
"支持力！"这个她记得，考试的时候蒙对过。
"方向？"
"垂直于斜面。"
"行。"
他在纸上画完了三个力的箭头，标好了名称和方向。红色笔迹很清晰，字迹不像平时考试卷子上那么紧凑，写得大一些，像是刻意让她能看清楚。
"那现在。"他把笔递给她，"你自己画一遍。"
苏黎接过笔，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笔杆上带着他的体温。依然是偏凉的。
她低头画图。三角形歪了，重力的箭头短了，支持力画成了和斜面平行——
"这里。"
陆清晏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拿笔的那只手。
不是牵。是从上方包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的笔尖移到正确的位置。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的虎口上，食指搭着她的中指外侧。
苏黎黎的呼吸停了一拍。
"支持力垂直于接触面。"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不远的地方，低而平稳，"不是平行，是垂直。你感觉到方向了？"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指腹下面有薄薄一层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感觉到他的手比她大出一圈，骨节分明，包住她的手刚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上沿。
"嗯。"她说。声音比正常小了很多。
陆清晏没有马上松手。
他停了两秒——也许是三秒——然后指尖从她的手背上撤开，退回去。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带着某种精准的分寸感。
苏黎黎握着笔，在课本页脚那块空白上使劲画了三条线。哪条都不直。
"苏同学。"
"啊？"
"心跳。"
苏黎黎僵住了。
"太快了听课效率会下降。"陆清晏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翻开了下一页，"调整一下。"
他说得很正经。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苏黎黎想掐死他。
但她只是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注意力拽回课本上。
接下来四十分钟，陆清晏讲了斜面分析、绳索张力、两道典型例题。
苏黎黎听懂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另外百分之六十的注意力被他不经意间靠过来的肩膀、偶尔碰到她手肘的袖口、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占据了。
七点五十分。窗外彻底黑了，走廊里也没什么人了。
陆清晏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小，只是手臂抬了一下就放下了。
"今天就到这。"
苏黎黎在收课本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
"明天还来吗？"她问。
陆清晏拎着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觉得你现在能考到六十？"
"不能。"
"那明天来。"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自习室地面上。
"不过——"他补了一句。
苏黎黎看着他。
陆清晏的视线落在她的锁骨——不对，是她那件没拉链的校服外套和里面那件黑色吊带上。
"明天穿校服就行。"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苏黎黎低头看看自己精心搭配的吊带。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还专门提了一句。
她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手有点抖。
出门的时候夜风灌进走廊，六月末的风带着一点热度和远处草坪浇水的泥土味。
苏黎黎站在楼梯口，吹了一分钟的风。
脸还是烫的。
——
同一时间，图书馆一楼。
贺朝从借阅台后面冒出头来，看着陆清晏从楼梯上下来。
"哥们儿你从顶楼下来的？"他夹着一本漫画书凑过去，"大晚上一个人在上面待着？还是有别人？"
陆清晏推了一下眼镜。
"辅导一个学生。"
"男的女的？"
没回答。
"哥们儿？男的女的？"
陆清晏走出图书馆大门。夜风吹过来，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食指和中指并拢的位置——半小时前握住她手背的那个位置。
他把手收回裤兜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走在月光底下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