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第三次辅导,苏黎黎穿了校服,拉链规矩地拉到胸口,白色圆领T恤露出一截领边,马尾扎得清爽,后颈在灯下白得晃眼。
她提前五分钟摊开课本,把要讲的章节翻到摩擦力,开口时难得正经,“我昨天自己看了,静摩擦和动摩擦大概懂了,临界条件那里卡住了。”
陆清晏把红色圆珠笔推到她面前,“画出来。”
苏黎黎愣了两秒,拿起笔画受力图,画完后把本子往他那边推,指尖在桌沿蹭了蹭,“怎么样?”
陆清晏只看了一眼,“方向反了。”
苏黎黎盯着箭头,三秒后拿橡皮用力擦掉,纸面被搓出碎屑,她咬着牙重新画了一遍。
这次方向对了,箭头歪得厉害。
陆清晏接过本子,笔尖在箭头旁点了一下,“方向对就行。”
苏黎黎抬眼,“真的?”
陆清晏把本子推回去,“你要当物理学家,还是考试及格?”
苏黎黎沉默半秒,“及格。”
“那箭头丑点不扣你命。”
苏黎黎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明显的揶揄,还没来得及反击,陆清晏已经翻到下一题。
“滑轮组,昨天看了吗?”
“看了。”
“步骤。”
苏黎黎磕绊着说到第三步,手指开始抠桌沿的掉漆。
陆清晏抬笔敲了敲她指边的空白处,“别抠,第三步不是分力,看做功。”
他低头写了两行公式,字迹干净利落,力和位移被拆开放在同一行里,苏黎黎凑过去看,马尾边缘散下来的几缕碎发扫过他的肩线,又滑到校服袖口。
橘子味的护发精油贴着雨前闷热的空气散开,陆清晏的笔尖停了半拍,随后继续往下写。
写完第三步,他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靠了少许,那几缕发丝便从袖口滑落。
“懂了?”
苏黎黎抬头,正撞进他镜片后的目光里,暖黄台灯落在他眼底,棕色被衬得更沉,她甚至看见自己那张离得过近的脸。
她立刻把课本拽回面前,声音卡了一下,“我再看一遍。”
自习室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声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细响。
苏黎黎刚把心跳压回去,窗外雷声贴着玻璃滚过,大片雨点砸上窗面,几秒内把外面的灯影冲成模糊的光团。
头顶照明断开,走廊和楼梯间也一起暗下去,整栋图书馆陷入黑暗。
苏黎黎吸了口气,身体先绷紧,手在桌面乱摸,碰到课本,笔袋和桌沿,下一刻被人握住手腕。
陆清晏的手指扣在她脉搏处,力道不重,却把她的慌乱按回原位。
“是我。”
他的声音就在右侧,贴得近,带着熟悉的冷调。
苏黎黎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我手在哪?”
“你刚才摸到我膝盖了。”
苏黎黎立刻要抽手,陆清晏没松。
“别动,地上有你掉的笔。”
“那你松开,我不动。”
雨声覆盖了整间自习室,黑暗里只剩他握着她手腕的温度,偏凉,却让她的呼吸慢慢落回胸腔。
十几秒后,应急灯亮起,昏白的光勉强照出桌椅轮廓。
苏黎黎低头看见陆清晏的右手还握着她,她自己的左手则揪着他腰侧校服下摆,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
她立刻松手,耳根烧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陆清晏垂眼看了看那块布料,抬手把下摆抻平,动作慢条斯理。
苏黎黎盯着他的手,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掌心还留着那点触感。
陆清晏走到窗边往外看,“雨短时间停不了。”
苏黎黎把课本塞进书包,“那走吧,反正也看不成了。”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保安大叔正拿手电筒照楼梯口,见他们出来便催,“你们还在楼上?今晚估计修不了,赶紧回宿舍。”
苏黎黎站在门口往外看,雨幕厚得挡住视线,台阶下已经积了浅水,路灯只剩一团昏黄。
她翻遍书包,课本,笔袋,手机,纸巾都在,唯独没有伞。
身后传来伞骨撑开的轻响。
陆清晏撑开黑色折叠伞,伞面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勉强。
苏黎黎看着他,“你带伞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苏黎黎咬了咬后槽牙,“我早上看天还晴着。”
陆清晏没有评价她的判断力,只把伞柄往她那边偏了偏,“宿舍区同路。”
踏进雨里的第一步,泥土和青草被雨水砸开的味道扑上来,夏夜的潮气顺着裙摆往上爬。
伞面太小,两个人并肩走,不管怎么挪,总有一边肩膀露在雨里。
陆清晏把伞往她那侧偏了大半,走出几米后,右肩和半条手臂已经湿透,白色校服贴住肩线,透出少年清瘦的骨骼感。
苏黎黎偏头看他,“你伞歪了。”
“没有。”
“你肩膀湿了。”
“布干得快。”
苏黎黎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两人的手臂隔着校服贴到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线条,薄而紧。
陆清晏侧头看她,“别再近了,你要踩我鞋。”
“我没有。”
“快了。”
苏黎黎低头看了眼脚步间距,确实快踩上,只好往外撤开一点,雨水立刻打上她的小臂,凉得她缩了缩肩。
陆清晏没说话,伞又偏回她头顶。
石板路被雨冲得发亮,校园里没几个人,偶尔有人举着书包跑过,水花溅到苏黎黎裙摆上,她却只盯着两人肩臂之间那一点距离。
快到宿舍区拐角,雨幕里传来男生喊声,“苏黎黎!”
苏黎黎眯眼看去,高个子,宽肩,运动服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糊在额前,是隔壁班体委王乐。
王乐举着一把蓝色大伞跑近,喘得厉害,“嫂,呃,黎黎,你怎么没带伞?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话时已经把伞举到苏黎黎头顶。
苏黎黎还没开口,腰侧便被一只手扣住。
那力道并不重,只是五指搭上她腰线,把她往陆清晏身边带了半步。
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一侧,湿透的校服隔着单薄热意,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序。
陆清晏看着王乐,“不用。”
王乐的笑停在脸上,目光落到那只搭在苏黎黎腰侧的手上。
陆清晏没有收手,“她有伞。”
三个字落下,雨声都像往后退了一层。
王乐握着蓝伞后退,脚踩进水坑,溅了自己一裤腿,只能干笑,“行,你们慢走。”
他转身就跑,蓝色伞面在雨里晃了两下,拐进宿舍楼侧门。
苏黎黎站在原地,雨水从伞沿滴落,陆清晏的手仍停在她腰侧。
她开口,“你……”
陆清晏收回手,重新把伞举正,“到了。”
苏黎黎这才看见女生宿舍就在右前方十几米,门口廊灯照出一小片湿亮的台阶。
她转身面对他,两人站在黑伞下,雨水沿伞骨往下淌,在脚边溅开圈圈涟漪。
陆清晏右肩和右臂全湿了,额发也沾了水,几缕贴在眉骨旁,金丝眼镜镜片上覆着水雾。
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手臂擦一下,别着凉。”
苏黎黎接过纸巾,还没展开,就看见他的手从她脸侧经过。
指腹擦过她颧骨,带走一滴雨水。
触碰只停了一瞬,热意却从那块皮肤一路烧到耳根。
陆清晏收回手,退开半步,“明天七点,同一个地方。”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黑色伞面被路灯压成沉暗的剪影,脚步不急,水面被踩出连续的轻响。
他的右肩湿透得更明显,却始终没有回头。
苏黎黎站在廊灯下,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
直到林念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抓住她胳膊往里拽,“苏黎黎你疯了吗,站这儿吹风!”
上楼时,林念一路追问她今天学了多少,陆清晏凶不凶,为什么肩膀是干的,脸却红成这样。
苏黎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一幕,王乐举伞靠近时,陆清晏的手扣在她腰上。
那只手平时翻书,推眼镜,转笔,修长冷白,落到她腰侧时,却带着一股被克制过的圈定意味。
苏黎黎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出半声含混的哼。
完了。
一个月的赌约才过三天,她的心跳已经不归自己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