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抱着婴儿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腿就软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白嫩嫩的一团,裹着碎成布条的黑袍子,小脸巴掌大,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呼吸均匀,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苏圆圆喘着粗气把他往上颠了颠:"你倒是睡得香。"
婴儿没理她。
苏圆圆继续走。
妖兽森林的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树冠密得把天遮了个严严实实,月光漏下来只剩斑斑点点的碎银。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泥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远处时不时传来一声兽吼,声音又沉又闷,震得胸腔发麻。
苏圆圆咽了口唾沫。
她炼气二层,等于还是一个废物。怀里这个婴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给本座找点吃的",看着也不像能打的样子。
"……咱俩真是绝配,"苏圆圆自言自语,"一个废物,一个累赘。"
婴儿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苏圆圆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寂静的森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怀里的婴儿,犹豫了三秒,决定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倒下的枯木,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横在地上长满了青苔,看着像个能坐的地方。
苏圆圆抱着婴儿走过去,屁股刚挨上树干,婴儿的眼睛就睁开了。
"别动。"他的声音又轻又冷。
苏圆圆僵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头顶有一阵极轻极轻的"嘶嘶"声,像什么东西在树上蜿蜒爬行,鳞片擦过树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苏圆圆缓缓抬头。
一双三角形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正从头顶的树冠里垂下来,离她不到三尺。
蛇。
一条水桶粗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在星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它的头有簸箕那么大,芯子吐出来又缩回去,嘶嘶地响着,竖瞳紧紧锁在苏圆圆身上。
苏圆圆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条蛇她认识。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东西——黑鳞蟒,二阶妖兽,成年黑鳞蟒的修为大约相当于人类的筑基初期。一尾巴能抽断一棵树,一口能吞掉一个活人。
"……"
苏圆圆抱着婴儿僵在树干上,手指头都冻住了。
黑鳞蟒慢慢从树上滑下来,粗壮的身体一圈一圈盘在树干上,头高高昂起,竖瞳眯了眯,似乎在打量面前这团白白胖胖的东西。
它饿了。
苏圆圆也饿了。
两个饿了的东西四目相对。
苏圆圆怀里的婴儿开口了,声音冷冷淡淡的:"你跑不跑?"
"……跑哪儿去?"
"随你。"
"你——"苏圆圆低头瞪着婴儿,"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
婴儿抬起那双墨色的眼睛看她一眼,面无表情:"本座现在没法动用灵力。你自己想办法。"
"——"
好家伙,理直气壮。
黑鳞蟒的尾巴突然甩了过来。
苏圆圆本能地往后一缩,"砰"一声,她刚才坐的那截枯木被一尾巴抽得木屑纷飞,碎木头满天乱溅。苏圆圆摔在地上,把婴儿死死护在怀里,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嘶——"
黑鳞蟒一击不中,身体又盘了过来,竖瞳盯着她,芯子嘶嘶地探着。
苏圆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抵上一棵树,没路了。
蟒蛇的头垂下来,张开了嘴。
苏圆圆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完了。什么穿越什么逆袭什么混沌体,她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就要变成蛇粪了。
然后她看到了。
黑鳞蟒的右眼下方,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道伤口。不大,但还在往外渗血,周围鳞片翻卷着,看着像是新伤。原主的记忆碎片又冒了出来——黑鳞蟒蜕皮期,下颌最脆弱,鳞片会松动脱落,那里是它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
"……"
苏圆圆盯着那道伤口。
黑鳞蟒的嘴已经张到了最大,上下颚拉开了接近九十度,黑洞洞的喉咙对着她,芯子扫过她的脸。
苏圆圆突然不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然后她看了一眼黑鳞蟒下颌那道伤口,估摸了一下距离,不到两尺。
她把婴儿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小家伙,"她低声说,"你七姐今天给你表演一个。"
婴儿抬眼看她,面无表情。
黑鳞蟒扑下来的那一瞬间,苏圆圆没有躲。她迎着那张血盆大口往前冲了一步,矮身低头,右手伸出去,五根小萝卜一样的手指头一抓一抠,结结实实地抠进了黑鳞蟒下颌那道伤口里。
手指头插进去的触感又软又滑,温热的蟒血喷了她一脸。
黑鳞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弹射出去,巨大的蛇身疯狂抽打四周的树木,噼里啪啦断了一片。苏圆圆被那股力道带着甩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树干,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似的疼。
但她手里攥着一块软乎乎的东西。
鳞片。连着皮。带血的。
她从黑鳞蟒下颌撕下来一块鳞甲。
"咚——"
黑鳞蟒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又翻滚了两圈,不动了。
苏圆圆靠在树干上喘了足足半刻钟才缓过劲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手指头还在发抖,掌心里那块带血的鳞片被她攥得死紧。
怀里的婴儿从她胸口露出半张脸,墨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说。
苏圆圆低头看他,满脸是血,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怎么样,你七姐厉害吧?"
婴儿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小胖手却不知不觉攥住了她的衣襟。
苏圆圆歇够了,爬起来走到黑鳞蟒的尸体旁边。
巨大的蟒蛇横在地上,头歪着,下颌那个被她抠出来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周围一片狼藉。苏圆圆蹲下来,看着这具比她还粗的蛇尸咽了口唾沫。
"……能吃吗?"
婴儿从她怀里探出头:"二阶黑鳞蟒,肉里蕴含少量灵气,可以补充体力。蛇胆和蛇骨更有用,但你现在——"
"好,"苏圆圆打断他,"能吃就行。"
她转身去找了几根枯枝,又从碎布条的黑袍子上撕了一截,费了半天劲,终于钻木取火成功。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苏圆圆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快乐过。
她用小刀(原主藏在袖子里防身的)费劲巴拉地从黑鳞蟒身上割下来好几块肉,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蟒肉遇火之后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浓烈的肉香。苏圆圆馋得直咽口水,翻面的手都在抖。
婴儿坐在她旁边,看着火光映在她圆圆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你叫本座什么?"他忽然问。
苏圆圆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烤蛇肉,头也不回:"什么?"
"刚才。"婴儿的语气淡淡的,"你说叫你什么?"
苏圆圆想了想,咧嘴一笑:"七姐啊!我是苏家七小姐,你叫我七姐就行。"
婴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苏圆圆把烤好的第一串肉递到他面前:"喏,你先吃。"
婴儿愣了愣:"……"
"拿着呀,"苏圆圆把肉往他手里塞,"你是小孩你优先。七姐饿一会儿没事。"
婴儿低头看着手里那串油汪汪的烤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张嘴咬了一口。小小的嘴巴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面无表情地评价:"火候过了。"
"——"苏圆圆瞪眼,"你个小屁孩还挺挑剔!"
"本座说的是事实。"
"行行行,下次给你烤嫩点。叫七姐。"
"……"
婴儿别过头,继续啃手里的肉串,但耳朵尖不自然地红了一点点。
苏圆圆又割了几块肉架在火上,自己也开吃。灵蟒肉入嘴之后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她想叫出来。
她吃了足足好几斤肉才停下来,打着饱嗝躺在地上,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然后她感觉到胃里那股暖流在经脉里游走,浑身的气血都通畅了不少,但修为没有直接跳级涨。依旧是炼气二层,只不过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一小截。
"咦?"苏圆圆坐起来,"没涨?"
婴儿瞥她一眼:"你以为吃几口肉就能突破?混沌体只是让你吸收转化率比别人高,把食物里的能量提纯成灵力储存在经脉里。但修为突破需要功法运转、经脉拓宽、境界感悟,哪有那么简单。"
"……所以还是得修炼?"
"废话。"婴儿冷冷地,"不修炼光靠吃,你吃一百吨也就是个力气大的胖子。"
苏圆圆:"……"
好家伙,嘴真毒。
不过她反而踏实了。要是吃几口肉就直接升到筑基结丹,那这修仙也太儿戏了。有付出才有收获,这才合理。
她又试着运转了一下原主记忆里那套粗浅的吐纳功法,果然那股暖流顺着功法的路线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她明显感觉灵力充盈了几分,离炼气三层又近了一小步。
"吃只是帮你省了苦修的时间,"婴儿补了一句,"真正变强还是要靠打。"
苏圆圆点点头,对这个设定很满意。
她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暖烘烘的小婴儿,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身上还带着蛇血和烟火气,狼狈得很,但心情莫名其妙地好。
"喂,"她低头问婴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婴儿闭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墨九渊。"
"墨九渊?"苏圆圆皱了皱鼻子,"好长。叫你小九行不行?"
婴儿睁开眼:"你敢——"
"小九,"苏圆圆打断他,"明天七姐给你烤蛇胆吃。"
"……"
墨九渊盯着她那张圆圆的脸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圆圆抱着他,靠着树干看头顶漏下来的星光,忽然想,被扔进妖兽森林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她捡了个崽。
崽还挺好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闭着眼睛小脸白嫩的婴儿,悄悄捏了捏他的脸,软乎乎的。
婴儿没睁眼,但小胖手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放肆。"
苏圆圆嘿嘿笑了。
森林深处传来其他妖兽的吼声,夜还很长。火堆噼啪作响,烤蟒肉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苏圆圆搂紧了怀里的婴儿,又往火堆旁边蹭了蹭,眼皮越来越沉。
"小九,"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咱们往哪儿走啊?"
墨九渊睁开眼,看着火焰在她圆润的侧脸上跳动,沉默了一息。
"往东,"他说,"离开这片森林。"
"嗯……"
"但在此之前,"墨九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得再杀几条。本座饿。"
苏圆圆半梦半醒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养你可真费劲……"
墨九渊的小胖手又攥紧了她胸口的衣襟,重新闭上眼。
夜风吹过林梢,带着一点点肉香和土腥气。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蜷缩在火堆旁边,苏圆圆打着轻微的鼾声,墨九渊枕着她的胳膊安安静静地躺着。
远处,一只绿瞳铁脊狼从树丛里探出头来,闻到火堆的气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夹着尾巴退回了黑暗里。
妖兽森林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