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圆圆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摊白灰，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地打在脸上。怀里的小九还在睡，小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苏圆圆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忍心动。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婴儿的爪子底下解救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后背昨晚撞树那块还隐隐作痛，但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小九，"她蹲下来戳了戳婴儿的脸，"醒醒，咱们该走了。"
婴儿的眼皮动了动，墨色的瞳孔露出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
"别装睡，"苏圆圆一把把他捞起来塞进怀里，"你昨天说了往东走，往东是哪个方向？"
墨九渊闭着眼抬了抬下巴。
苏圆圆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东面。那边的树冠比别处稀疏一些，光线更亮。
"行，"她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走了。"
妖兽森林的白天比晚上好走得多，虽然脚下还是厚厚的腐叶，头顶还是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和偶尔从灌木丛里窜过去的小兽，但至少能看见路了。
苏圆圆走了一个多时辰，怀里的小九又开口了。
"你走错了。"
"——"苏圆圆停下脚步，"哪里错了？"
墨九渊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眉头皱了一下："往东的方向变了。"
"变了？"苏圆圆一脸懵，"方向还能变？"
"阵法。"墨九渊的声音沉下来，"这片森林被人布了迷阵，方向在转。你感觉在往东走，实际上是在绕圈。"
苏圆圆回头看了看来路，果然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经过的那棵歪脖子树。树上那道被黑鳞蟒尾巴抽出来的豁口还在，跟她昨晚见过的一模一样。
"……所以咱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嗯。"
苏圆圆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怎么办？你懂阵法吗？"
墨九渊瞥了她一眼："懂。但你让本座动不了灵力，破了也没用。"
苏圆圆眼睛一亮："你能破？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动手。"
墨九渊看了她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胖子能不能听懂。最后他叹了口气，奶声奶气的叹气声听起来格外违和："你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树根处有一块青色的石头，翻过来。"
苏圆圆跑过去翻了翻树根，果然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石头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像某种符号。
"然后呢？"
"砸了。"
"……就这么简单？"
"迷阵的阵眼之一，砸了就能破一层。"墨九渊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有多复杂？"
苏圆圆举起青石往地上一摔——咔嚓，石头裂成两半。几乎是同时，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然后苏圆圆看到了一条路。
歪脖子树的后面，原本明明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现在灌木丛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小径，小径尽头有一个山洞，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这是哪儿？"
墨九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入口。"
"什么入口？"
"秘境入口。"
苏圆圆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秘境是什么。原主虽然是个废柴，但好歹也听过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子。秘境这种东西在修仙界就跟传说中的藏宝洞一样，里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好东西，但也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
"你怎么知道这是秘境入口？"苏圆圆低头看他。
墨九渊没有回答。他墨色的瞳孔盯着那个洞口，里面有一丝苏圆圆看不懂的复杂。
"……进去看看。"他说。
"你确定？"苏圆圆抱着他走到洞口前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光都吞得干干净净的。"万一里面有妖兽怎么办？昨天那条蛇我差点就没命了。"
"你不进去，也走不出这座森林。"墨九渊的声音平平板板的，"迷阵的阵眼你已经砸了一个，剩下的阵眼会把困在阵里的人引到秘境入口，这是布阵者的设计。你不进去，就永远在原地打转。"
苏圆圆咬了咬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九。婴儿那张小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担心什么，也看不出在期待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行，"苏圆圆深吸一口气，"进就进。老娘上辈子游戏里下过一百多个副本呢，怕你？"
她一脚踏进了洞口。
黑暗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连光都渗透不进来的绝对的黑暗。苏圆圆下意识地把小九往怀里搂紧了，另一只手往前探着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卧——槽——"
苏圆圆只来得及骂出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似的往前栽倒，失重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她死死抱住怀里的婴儿，把脑袋缩起来，在坠落中闭紧了眼睛。
风声从耳边刮过。
很长。
又很短。
"咚"的一声闷响，她摔在了一片柔软的东西上。草。厚厚的那种，带着露水的草，摔上去软乎乎的，但冲击力还是震得她五脏六腑晃了三晃，怀里的小九被她护得严严实实，半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苏圆圆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撑着胳膊爬起来，一抬头——
"……"
她张着嘴，眼睛慢慢瞪圆了。
这片地方跟妖兽森林完全是两个世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脚下的草地青翠得像铺了一层翡翠地毯，远处有大片的树林，树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座残破的石殿和坍塌的塔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又古老又幽深，吸进肺里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最远的天边，有一座巨大到不真实的山峰，山体漆黑如墨，直插云霄，山顶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幕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苏圆圆站在草地上，仰着头看了那座山足足半分钟，脖子都酸了。
"……我的天。"
墨九渊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四周，墨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秘境。"他说。
苏圆圆低下头："我知道这是秘境，话本子里讲过。但话本子没讲过——"她指了指远处那座山，"那么大一座山是认真的吗？"
"秘境往往自成世界，大小不一。"墨九渊的语气平淡，但苏圆圆注意到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大的秘境，方圆万里都很正常。"
"方——圆——万——里——"苏圆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怎么出去？"
墨九渊看了她一眼："找到出口。"
"出口在哪儿？"
"不知道。"
"——"苏圆圆瞪着他，"你不是魔道至尊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墨九渊面无表情："本座成了婴儿，记忆有损。能认出这是秘境已经是极限了。"
苏圆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环顾四周。
巨大的山，残破的石殿，幽深的树林，灰白色的天空。这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般人看到这个场景，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苏圆圆站在草地上，把怀里的婴儿往上颠了颠，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行啊，"她说，"秘境探险。这可比在树林里喂蚊子有意思多了。"
墨九渊抬眼看她。
这胖子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那种装出来的镇定。她就是真的……挺高兴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站在这种鬼地方还能笑得出来，好像在逛什么旅游景点一样。
墨九渊沉默了片刻。
这胖子的胆量比他想的要大。昨天抠蛇下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虎劲儿，现在看来，不止是虎。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那种"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干"的坦然，放在一个炼气二层的胖子身上，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有意思。
他别开了视线，面无表情，但心里把"苏圆圆"这三个字重新揣摩了一遍。
"喂，"苏圆圆低头戳他，"你发什么呆呢？咱们往哪儿走？那边那个山好大，要不去那边看看？"
墨九渊收回思绪："先去石殿。秘境里的古建筑往往存放着前人的遗物和传承，比乱走有用。"
"行，"苏圆圆把他往上拢了拢，迈开步子就往石殿方向走，"小九，你跟我说说呗。这个秘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话本子里看过，但写话本子的人也说不清楚，就说里面有好东西也有大危险，别的啥也没有。"
墨九渊靠在她怀里，沉默了两息，开口了。
"秘境一般分为两种。"
苏圆圆竖起耳朵。
"一种是上古大能坐化之后留下的洞府，用阵法封闭起来，等待有缘人继承传承。这种秘境相对安全，只要通过考验，就能得到馈赠。"
"那另一种呢？"
墨九渊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另一种是……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
"上古时期各大陆征战不休，战胜方会把战败方的强者、凶兽、甚至整个宗族，封印进独立的空间牢笼里。这种空间经过千百年的演化，就成了秘境。里面的生灵为了生存互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都是最强的。而这种秘境的主人为了维持封印，会在里面留下各种禁制和陷阱。"
苏圆圆脚步慢了半拍："所以咱们这个……"
墨九渊抬眼看了看远处的黑山，声音不冷不热的："石殿残破，塔楼倒塌，是典型的第二种。放逐秘境。"
苏圆圆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那不正好吗？别人关进来的都是千年老怪物，咱们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再说了——"她拍了拍肚子，"这里面好东西肯定也多吧？你说他们那些强者被关进来的时候，身上会不会带很多宝贝？"
墨九渊看着她，没说话。
这胖子的脑回路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你说的没错，"墨九渊淡淡开口，"放逐秘境里往往遗留了大量上古宝物。但这个世界的修士都知道一句话——秘境里的宝贝，拿不拿得到，看的是命。"
苏圆圆撇了撇嘴："那我的命肯定好。"
墨九渊没反驳。
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能在这个时候被迷阵引到这个秘境里，还恰好带着他这么一个对阵法有记忆的累赘，这胖子命确实好。
他没把这些说出口。
"对了，"苏圆圆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的上古大陆，我有点听不懂。咱们这个修仙界就是全部吗？怎么还有大陆什么的？你给我讲讲呗，反正走路也无聊。"
墨九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判断哪些信息能说、哪些不能说。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基础的说法开口：
"你现在所在的整片天地，叫做旋風大陆。"
"旋風大陆？"苏圆圆重复了一遍，"好大气的名字。"
"大？"墨九渊嗤了一声，奶声奶气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旋風大陆在所有下界大陆里排名靠后，修士普遍修为不高，资源匮乏。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片大陆有个别名，叫囚禁之地。"
苏圆圆脚步停了。
"囚禁？谁囚禁谁？"
"你以为这片大陆为什么资源匮乏、灵气稀薄？"墨九渊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因为旋風大陆的天道法则残缺，被人为封印过。灵力流转不畅，修为上限被压低。这里最顶尖的修士去了其他大陆，不过中流水平。"
苏圆圆张了张嘴："所以这里的人拼了命修炼，也到不了多高的境界？"
"理论上来说，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就能破开天道封印，飞升上界。"墨九渊说，"但千百年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而且近几百年，天道法则又发生了变化，飞升的难度越来越高。"
苏圆圆消化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胖胖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座通天黑山，忽然笑了一声。
"囚禁之地……那不就是监狱吗？"
"可以这么理解。"
"那咱们得出去啊，"苏圆圆说，"总不能一辈子关在监狱里当犯人吧？"
墨九渊抬眼看她。
"小九，你说那什么上界，是不是比这里厉害多了？"苏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等咱们出去了，我也去上界看看呗。"
墨九渊看着她那双圆滚滚的、亮得发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胖子。
炼气二层，被家族扔进了妖兽森林，误打误撞闯进了放逐秘境。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刚刚从他嘴里听到的。
但她站在这个荒凉的秘境里，怀里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面对着未知的危险和千百年没人能走出去的囚禁之地，竟然在说"我也去上界看看"。
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还是……
墨九渊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小胖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她的衣襟。
"上界也好，秘境也好，"他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你先活着走出去再说。"
苏圆圆嘿嘿一笑："有你这个小屁孩在，肯定能走出去的。"
"……本座现在帮不了你。"
"你脑子好用啊！"苏圆圆低头冲他咧嘴，"刚才破阵不就是你指挥的？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动手，咱俩这叫——黄金搭档！"
墨九渊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
"谁跟你搭档。"
"你呀！"苏圆圆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咱俩现在绑一块了，不搭档也得搭档。七姐罩你，你帮七姐出主意，这不挺好的吗？"
墨九渊没再说话。
但他也没反驳。
苏圆圆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草地软软的，远处的石殿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天空笼罩着这片被遗忘的大地，风从黑色山峦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苏圆圆深吸了一口气。
秘境探险。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干这种事。
但——来都来了。
"小九，"她边走边说，"你看那边那个石殿顶上，是不是有个东西在发光？"
墨九渊抬眼望去，瞳孔微缩。
"……有。过去看看。"
"好嘞！"
胖七抱着她的崽，踩着一地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光的方向跑了过去。
秘境的风吹起她翠绿色的裙摆和碎成布条的黑色袍角，阳光从灰白色的天幕里均匀洒下来，照在她圆圆的脸和婴儿白嫩的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