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顶上那道白光越来越近了。
苏圆圆抱着小九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发光的东西——不是宝物,是一座石塔塔尖上嵌着的灵石。拳头那么大,通体莹白,光芒从内部往外透出来,像一颗缩小的月亮挂在塔顶。
"这么大一块灵石?"苏圆圆仰着脖子咂舌,"能卖多少钱啊?"
"不值钱,"小九的声音从她怀里飘上来,"中品月光石,照明用的,秘境主人当年拿来当路灯使。"
"……路灯?"苏圆圆瞪眼,"拿拳头大的灵石当路灯?"
"上古时期资源丰富,一块月光石不算什么。"
苏圆圆正想再感叹两句"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听到了声音。
石殿后面,有人在说话。
苏圆圆下意识地蹲了下来,把身子缩进一丛灌木后面,一只手捂住小九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咚咚"乱跳的心口。
她从灌木缝隙里往外看。
石殿前面是一片青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中央的石砖缝隙里长满了野草,但整体还算平整。广场上站着四个人。
四张陌生的面孔。
最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身靛蓝劲装,腰悬长刀,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硬朗。他正抱着胳膊打量石殿的大门,看样子是领头的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软甲,袖子宽大,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低着头在看什么,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再后面是一个矮壮的汉子,皮肤黝黑,背着一面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铁盾,像堵墙一样杵在那儿。他旁边蹲着一个穿灰袍子的瘦高个,瘦高个手里摆弄着一只巴掌大的机械小鸟,铁翅膀一开一合,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四个人。
修为——苏圆圆感应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这四个人随便哪一个都能单手捏死她。
她缩在灌木丛里,大气都不敢喘。
小九的小胖手掰开了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指头,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他们没发现你。"
苏圆圆用气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修士。修为比你高太多,具体看不出来。"小九的眉头皱了一下,"……等等。"
"等什么?"
"他们的灵力波动跟旋風大陆不一样。"
苏圆圆一愣:"什么意思?"
小九没来得及回答。那个高个子男人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苏圆圆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躲了半刻钟了,不累吗?"
苏圆圆的心脏"咯噔"一下。
完了。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跑?跑不过。打?打不过。装死?人都点名了。
怀里的婴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那种一贯的冷淡:"出去。他们没有杀意。"
苏圆圆低头看他:"你确定?"
"嗯。"
苏圆圆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她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拍了两下裙子上的草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虽然脸上还沾着昨晚的干血痂,裙子破了好几处,怀里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怎么看怎么像个被妖兽追得走投无路的难民。
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苏圆圆挤出一个笑:"……各位好?"
高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脏兮兮的脸移到她怀里的婴儿身上,停了一瞬,又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炼气二层?"他挑了挑眉,"你一个人进来的?"
"……对,"苏圆圆说,"一个人。"
她没提小九能说话的事。傻子才会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
高个子男人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炼气二层能走到这里,你还挺有本事。"
苏圆圆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嘲讽,干笑了一声:"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进了放逐秘境?"那个月白软甲的女人抬起头来,合上了手里的书册,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矮壮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少主,这小姑娘一个人,还带个孩子,要不要——"
"不用。"高个子男人抬手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苏圆圆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苏圆圆。"
"苏圆圆。"高个子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我是顾长渊,这是我们小队的——"
他指了指月白软甲的女人:"姜茶,谋士兼辅助。"
姜茶冲苏圆圆笑了笑。
"铁山,防御。"他指了指矮壮汉子。铁山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陈渡,炼器兼机关。"他指了指灰袍瘦高个。陈渡头都没抬,还在摆弄他那只机械鸟。
"我呢,"顾长渊拍了拍腰间的刀,"负责打架。"
苏圆圆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把这个配置记了一遍:肉盾、辅助、机关师、输出。标准的副本小队配置,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
"你们也是从妖兽森林进来的?"苏圆圆问。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们是玄天大陆过来的。"
玄天大陆。
苏圆圆心里"咯噔"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九。小九垂着眼皮,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圆圆感觉到他的小胖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衣襟。
"玄天大陆?"苏圆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那你们怎么来的这个秘境?"
顾长渊似乎不介意跟她聊天。他靠着石殿大门,抱着胳膊,语气随意得很:"我们那边有个上古传送阵,半年开一次,能随机传送到下界的各个秘境里。这次传送阵把我们扔到了这个放逐秘境。"他顿了顿,"倒是你,旋風大陆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苏圆圆眨了眨眼:"你知道我是旋風大陆的?"
"灵力波动不一样,"顾长渊解释,"各个下界大陆的灵气浓度和法则都不太一样,修炼出来的灵力会有细微差别。我们玄天大陆的人出来历练多了,基本都能分辨。"
苏圆圆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
顾长渊又说:"我们刚才扫了一遍石殿,里面有几间完好的屋子,有前人留下的禁制,但已经松动得差不多了。我们准备今晚在这里落脚,明天再往深处走。"
他看了一眼苏圆圆和她怀里的婴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种秘境里活不过三天。"
苏圆圆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赶她走。
结果顾长渊说:"要不要一起?"
苏圆圆愣了:"……啊?"
"你炼气二层能走到石殿这儿,至少说明你命够硬。"顾长渊语气淡淡的,"我们小队正好缺个——"他想了想,"缺个吉祥物。"
铁山闷声笑了。姜茶掩着嘴笑。陈渡也终于从机械鸟上抬起眼,看了苏圆圆一眼,嘴角翘了翘。
苏圆圆:"……吉祥物?"
"开个玩笑。"顾长渊站直了身子,"实话说,你运气不错能活着到这里,但下一段路就不一定了。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害你。玄天大陆的人讲究一个不杀弱小的规矩,你对我们没有威胁,犯不着动手。"
苏圆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九。
小九闭着眼,小脸埋在她胸口,一副昏睡的样子。但苏圆圆感觉到他的小拇指在她手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
她在心里默读这个信号。
一圈的意思:同意。他们没有恶意,可以同行。这是她跟小九在昨晚临时定的暗号,毕竟婴儿开口说话太吓人了,有些交流得靠小动作。
苏圆圆抬起头,冲顾长渊笑了笑:"行。那麻烦你们了。"
顾长渊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石殿的大门,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苏圆圆抱着小九跟在四个人后面进了石殿。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柱子粗得要三人合抱,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黑石砖,虽然落了厚厚的灰,但整体结构居然还很完整。
正殿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子上刻满了阵纹。四边的墙壁上有几排壁龛,壁龛里空空荡荡的,东西早就被人搬光了。角落里有一道通往里面的走廊,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姜茶从袖子里掏出一盏小灯,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灯亮了,淡黄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铁山把背上的巨盾卸下来立在地上,靠着盾坐下来开始擦刀。陈渡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继续捣鼓他那只机械鸟。
顾长渊靠着石桌,看了一眼苏圆圆:"你歇着吧,明天天亮出发。路上有什么话想问就现在问,明天赶路的时候最好安静点,秘境深处不太平。"
苏圆圆抱着小九找了块干净的角落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把婴儿放在腿上。
她确实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但最想问的那个她没敢直接开口。她低头看着腿上的小九,小九闭着眼,小拳头松松地握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熟。但他的小拇指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圆圆心里有数了。
她抬起头,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顾长渊:"顾大哥,你们玄天大陆跟旋風大陆比,差很多吗?"
顾长渊挑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
"差不少,"他实话实说,"旋風大陆的修士水平整体偏低,灵气也稀薄。你们这边能修到元婴就算顶尖了吧?在我们玄天大陆,元婴算是中游偏上。"
苏圆圆咽了口唾沫:"那你们四个是什么修为?"
顾长渊笑了一下:"我化神中期,姜茶化神初期,铁山化神初期,陈渡元婴巅峰。"
苏圆圆:"……"
化神。
她在话本子里听过这个境界。旋風大陆上十个元婴里能出一个化神都算祖宗显灵了,而面前这四个人居然全是化神级别的。
她怀里的婴儿小拇指又动了一下。
"那我们旋風大陆为啥这么弱啊?"苏圆圆继续问,"是因为那个什么天道封印吗?"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你知道天道封印?"
"听说过一点。"
"嗯,那你也应该知道旋風大陆被叫作囚禁之地吧。"顾长渊靠着石桌,语气平静,"你们这片大陆确实是被人为封印过的,上古时期的事,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封印导致天道法则不全,灵力流转被压制,修为上限就这么被锁死了。"
他顿了顿:"其实像你这样的本土修士,如果一辈子不离开旋風大陆,最多修到元婴就顶天了。想再往上走,要么打破天道封印,要么离开这片大陆。"
苏圆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玄天大陆的问题,顾长渊一一答了。玄天大陆比旋風大陆大得多,宗门林立,资源丰富,强者辈出。那里的修士从出生开始就跟旋風大陆的修士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苏圆圆听得心里又复杂又向往。
正说着,陈渡的机械鸟忽然发出"嘀嘀"两声尖锐的鸣叫。陈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机械鸟翅膀剧烈地震颤着,朝着走廊的方向指去。
"少主,"陈渡的声音很紧,"有人。"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顾长渊的手按上了刀柄,铁山把巨盾重新扛了起来,姜茶的袖子里滑出一串银色的符纸。四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苏圆圆抱着小九也站了起来,后背贴着墙壁,尽量不挡住任何人。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
一哒,一哒,一哒。
像鞋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带着某种从容不迫的意味。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男人的身形很高,披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但掩不住那身袍子料子的华贵。他的脸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皮肤白得像玉,但那双眼睛——
苏圆圆跟他对视了一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双眼珠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男人走出来之后扫了一圈殿内的人,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姜茶、铁山、陈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抱着婴儿的苏圆圆身上。
他笑了一下。
"四个人,加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东西和一个奶娃娃。"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轻佻,"玄天大陆的顾少主?久仰。我姓殷,殷无咎。你们叫我殷先生就行。"
顾长渊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殷无咎,"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很多,"我听说你被放逐进秘境三百年了,还没死?"
"死?"殷无咎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珠微微眯起,笑得温柔又残忍,"怎么可能死呢。这秘境是我的家啊。"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圆圆,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好久没见到这么鲜活的胖子了。"他说。
苏圆圆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