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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7 09:02:47

石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苏圆圆缩在角落里,怀里的小九还是那副昏睡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小身体绷紧了,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像要扯破一样。

"殷无咎。"顾长渊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刀已经从鞘里抽出了一寸,刀锋映着姜茶那盏灯的光,冷森森的。"三百年了,你还活着。"

"活着。"殷无咎歪着头笑,暗红色的眼珠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像两颗裹了血的琉璃珠子,"活得挺好的。秘境里虽然没什么乐子,但胜在清净。没人追杀,没人骂怪物,没人往我身上泼狗血——"

他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什么宴会。

"——挺好的。"

苏圆圆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口的跳声越来越响,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袍男人。

很白。白得像常年没见过光的那种病态的白。五官好看得不像真的,但眼角眉梢有一点点不太对劲——怎么说呢,就是太尖了。眼尾尖,鼻梁尖,下巴也尖,凑在一起好看是好看,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苏圆圆注意到他的犬齿比正常人长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站在角落里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

半妖。

她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字。

跟小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小九断断续续跟她讲过一些这个世界的常识。半妖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在两边都不受待见。妖族嫌血统不纯,人族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半妖的地位往往比最底层的修士还要低,很多半妖活不到成年就死在各种偏见和迫害里了。

殷无咎往前走了两步。

铁山立刻把巨盾往前一顶,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堵铁墙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别紧张。"殷无咎停住了脚步,抬起双手摊开,掌心朝上,一副"我无害"的姿态,"我要动手的话,你们进殿之前就死了。这秘境里每一棵草我都认识,你们从踏进石殿广场的第一步起就在我眼皮底下——"

他看向顾长渊,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我只是想看看,当年把我关进来的顾家的后人,现在长什么样了。"

顾长渊的刀又抽出来一寸,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当年的事是我祖父辈做的,与我无关。"他的声音稳稳的,听不出慌张,"但你如果敢动我的人,我不介意替他们把事做干净。"

殷无咎"噗"地笑了一声。

"你打得过我?"他歪着头,语气像是在逗小孩,"化神中期,放在玄天大陆算是年少有为了,但你看看这个秘境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三百年了,你以为我在这里面是天天躺着睡觉的?"

他说完这句话,周身猛地涌出一股威压。

那股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肩膀上。苏圆圆只觉得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去,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咚"一声闷响。怀里的婴儿被她护着没摔着,但她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铁山闷哼一声,把盾牌往地上一拄,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压力。姜茶的脸色白了白,但手里的银符迅速亮了起来,在她身前结了一层光膜。陈渡的机械鸟发出尖锐的鸣叫,铁翅膀张开来挡在主人面前。

顾长渊最稳。他的刀终于抽出来了,刀尖点在地上,周身灵力外放成一层护罩,把殷无咎的威压顶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个下马威。

殷无咎如果真想动手,他们四个加一块可能都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威压收了。

殷无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踱步走到石桌旁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些阵纹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放心,我不杀你们。"他说,"杀你们对我没什么好处。这秘境里好几百年来一个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几个活人,我寂寞得很。"

他转过身,红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姿态优雅地坐到了石桌边缘上,翘起一条腿,支着下巴看他们。

"咱们聊聊天?"

顾长渊的刀没收回去,但也没再往外抽。他盯着殷无咎看了很久,最后把刀按回了鞘里。

"……聊什么?"

殷无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终于找到人说话的独居老人一样,眼睛都弯了。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两口封了冻的血井。

"聊聊你们玄天大陆现在什么样了呗。"他说,"顺便——"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角落里的苏圆圆,"这个小胖子,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苏圆圆缩在角落里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要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我?"

"对,你。"殷无咎冲她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在叫一条狗,"抱着你那个小崽子一起过来。"

苏圆圆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她知道自己没得选。这四个人加一块都打不过人家,她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废物,拒绝和不拒绝的区别只在于死得体不体面。

她咬了咬牙,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抱着小九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站近点。"殷无咎的声音很温柔。

苏圆圆站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看他。

殷无咎微微倾身,暗红色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小九把脸埋在苏圆圆胸口,婴儿的小身体缩成一团,看着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殷无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眼底的红光微微闪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声音低下来,只有苏圆圆听得见,"你怀里这个小崽子,不简单啊。"

苏圆圆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但小九的手指在她手心飞快地画了两个圈——别慌,他不知道我是谁。

苏圆圆强行把脸上的表情稳住,装作一脸懵地抬头:"他就一个婴儿,我捡的。"

"哦?"殷无咎挑了挑眉,"你炼气二层,在放逐秘境里捡了个婴儿?"

"妖兽森林里捡的。"苏圆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的,"我被人扔进来的时候碰到的,带了一路。总不能扔下不管。"

殷无咎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胖子还挺有意思。"他说,"一般人见了我早就吓得尿裤子了,你居然还能好好说话。"

苏圆圆在心里骂了一句"我腿也抖着呢只不过看不出来",嘴上干笑了一声:"……我反应慢。"

殷无咎被逗笑了,这次是真笑,眼里的血色都柔和了几分。他往后靠在石桌边缘上,红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殿里的所有人,像一只慵懒的猫盯着几只闯进领地的小老鼠。

"你们想出去吗?"他忽然问。

顾长渊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秘境的出口我知道在哪儿。"殷无咎说,"但禁制很强,我一个人打不开。需要至少五个人同时从五个方向灌入灵力,才能把出口禁制撕开一道缝。"

他竖起五根苍白的手指。

"我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殿里安静了几秒。

姜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但语气很稳:"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你出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殷无咎弯了弯嘴角,"你们不帮我,就只能困死在这里。这个秘境的正常出口三百年才开一次,下一次开的时候你们骨头都化成灰了。帮我——咱们一起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的血色浓了几分。

"我在这鬼地方关了三百多年。吃生肉,喝露水,跟妖兽抢地盘,看这些破石殿看了三百多年。我想出去看看太阳。就这么简单。"

顾长渊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当年在外界杀了多少人?"

殷无咎的笑容淡了。

"……记不清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多。"

"为什么杀?"

殷无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苏圆圆离他最近,看到他眼底的血色波动了一下,像风吹过平静的血池,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忽然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关了三百年的、跟任何人都没有交流的、漫长的孤独。

"因为活不下去。"殷无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顾长渊、穿过姜茶、穿过铁山和陈渡,落在苏圆圆那张圆圆的脸上。

"我是半妖。蝙蝠妖跟人的后代。娘是妖,被人族修士杀了。爹是人,被妖族杀了。我从小就在两边挨打,活到十五岁没饿死全靠运气。后来我找到一种修炼的功法,能让我变强——但必须吸人血。"

他笑了一下,嘴角带着自嘲。

"我不想的。但你看,我如果不吸,我就得死。我死了,世上就没人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了。所以我吸了。一个、两个、一百个——"他耸了耸肩,"后来就刹不住了。"

殿里很安静。只有陈渡的机械鸟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苏圆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应该害怕的,这个男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但她看着他低头看自己手指的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个被所有人扔掉的破布偶,自己缝缝补补活了这么多年,活得浑身是疤。

"你们顾家,"殷无咎抬起头看向顾长渊,"当年带头围剿我。你曾祖父,一剑穿了我的胸口,然后联合十七个宗门的阵法大师,把我封印进了这个秘境。"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动作很轻。

"那一剑的疤现在还在。"

顾长渊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恨你。"殷无咎忽然说,"你曾祖父是你曾祖父,你是你。你一个小辈,犯不着扛你祖辈的债。"

苏圆圆看到顾长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但我要出去。"殷无咎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暗红色的瞳孔里血光浮动,"你们帮我,大家一起出去。你们不帮我——"

他笑了一下,犬齿微微露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寒光。

"——那就都留下来陪我好了。反正,我寂寞得很。"

殿里没有人说话。

苏圆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九。小九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了一行字,她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

答应他。可信。

苏圆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帮你。"她说。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殷无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炼气二层?你帮得上什么?"

"我不知道。"苏圆圆老老实实地说,"但你说需要五个人,算我一个。我是废物,但出力气还是能出的。"她顿了顿,"而且你也说了,你不出去的话我们都得困死在这儿。我不想困死在这儿。"

殷无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簌簌往下落。

"有意思!"他拍了一下石桌,笑得眼角都湿了,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胖子——太有意思了!"

他冲苏圆圆伸出手。

"行。算你一个。我殷无咎欠你一个人情。"

苏圆圆看了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犹豫了一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玉石。

"我叫苏圆圆。"

"知道了,小胖子。"殷无咎收回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血色沉稳了一些,"明天天亮出发,去秘境深处那座黑山。出口的禁制在山顶。"

他站起身,红袍的衣摆一甩,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侧过脸:

"对了,顾家小子。"

顾长渊看着他。

"你比你曾祖父顺眼。"殷无咎说完,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脚步声一哒一哒地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苏圆圆长出一口气,腿一软,抱着小九直接坐到了地上。

姜茶快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温柔:"你没事吧?"

"没事,"苏圆圆摆摆手,"就是腿有点软。那个殷无咎,气场太吓人了……"

顾长渊收了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她,沉默了几秒。

"苏圆圆,"他说,"你胆子够大的。炼气二层跟一个化神巅峰的半妖握手谈合作,我认识的人里没几个做得到。"

苏圆圆抬头冲他咧嘴笑了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顾长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明天跟我走,别落单。"他说,"秘境深处远比石殿危险。殷无咎说了不杀你,但秘境里的妖兽和禁制不会跟你讲道理。"

苏圆圆点了点头。

顾长渊走开了,铁山和陈渡也开始重新布置守夜的阵法。姜茶给了苏圆圆一块干粮和一小壶水,又塞给她一张护身符,"贴在心口,真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挡一下,虽然只有一次,但够你喊一声的。"

苏圆圆接过东西道了谢,抱着小九重新缩回角落里。

她把护身符贴在心口的位置,啃了两口干粮,低头看怀里的小九。

小九睁开了眼。

墨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沉静如深潭。

"做得不错。"他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苏圆圆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你夸我了?"

"……本座只是陈述事实。"

"你就是夸我了。"

"闭嘴,睡觉。明天还要爬山。"

苏圆圆嘿嘿笑了两声,把婴儿搂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石殿外面,秘境的黑夜里传来遥远的兽吼,风从黑色山峦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但怀里暖烘烘的小九,身边还有四个陌生但可靠的队友,苏圆圆忽然觉得,被扔进妖兽森林的那一夜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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