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约四十,身着圆领长袍的文士走至门边,微眯着双眼,川字纹很是明显,像刚刚从书中抬起头来,边走边问:“小仙姑,听说你有我儿的消息?”
他的幺儿已经三年了无音讯,他委托无数人出去找,可依旧石沉大海,今日管家说她送来了衍哥儿的消息,他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不是消息,我把他带回来了。等你们寻回他的尸骨,我会再来一次,送他入轮回。”
穆老爷猛然听到这样的话,气愤极了,手狠狠一拍,桌子上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小姑娘,你莫要信口胡言!否则我穆某人可不是好惹的。”
易江南不急不气,只从袖中拿出一物,“穆老爷请看。”语毕,把一枚玉佩轻放在了桌子上。
穆老爷看到玉佩,身子晃了晃,而后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眼睛却死死盯着玉佩。
这玉佩是他亲手所制,每个孩子的都不同。虽刀工粗陋,却是他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易江南转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之处,轻声道:“亲犹在,而养不及,你真不打算见一面吗?”
那里,穆衍哭得比穆老爷更惨,整个魂体都在颤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爹,我错了,呜呜。”
“他身体不好,我怕他...”
易江南摇了摇头,对穆老爷说:“我把他的埋骨地记下了,找回尸骨我会再来。”
一张纸条和一根褪色的络子落在桌上,易江南起身离开。
穆老爷颤抖着抓起络子,那是他老妻当年亲手做的,眼前仿佛又看到儿子要出发时,这络子就坠在他的腰间。
像是有什么一直坚持的东西,碎了。
易江南一步步走出穆家大宅,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穆衍也化作流光钻进了她手腕的魂玉。
……
走出穆府,易江南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子。
“有点饿了,办完事吃面去。”
她溜达到南城的城隍庙,破旧的神像闪着功德金光,看得她眼睛都瞪大了:“这京城的城隍爷够排场。”
要是她也有这么多的功德,就可以用更多的术法了,一定比师傅还厉害。
城隍庙里空无一人,她看了看便退了出去。
王婆子路过,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子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巷子外,以为又是哪家的亲戚寻人不遇,往她跟前放了六枚铜板。
“叮铃铃”,几个铜板掉落在了她的眼前。
书书在她的脑海里乐得直打滚【她当你是个乞儿,哈哈,笑死我了。】
易江南愣了几秒,低头看看自己的道袍,没觉得自己的道袍有什么不妥。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驴子,“咱俩一人一半?”
她拿着铜板买了三个大萝卜喂驴,又买了两个馒头,六文钱正好花完。
正吃着,一群小乞丐跟着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看见易江南,好心提醒:“姑娘,这里是城隍庙。”
这老人也是好意,乞儿们住在这里,别人大多会嫌弃。
易江南看到来人的面相,笑了笑:“您可是肖老伯,我是受了二毛之托来找您的。”
肖老头听到这句话,嘴角都咧开了:“二毛?他……他日子可还好啊?”
“挺好的,老伯,我们进去说。”
易江南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碎银,放在那双脏兮兮的手里。
“他说,以前跟您说过,要是有了银子,一定请您吃大肉包子。”
“现在他有银子了,兑现承诺。”
老头看着银子,眼眶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有这么多银子,冬天能给孩子们买棉袄了!”
易江南看着老头灿烂的笑容,心里却有点堵。
二毛早就没了。遇到盗匪时只来得及把银子藏了起来,可人却被盗匪杀了。标准的舍命不舍财。
为了这二十两银子,他的阴魂在山道上躲藏了整整三年,直到把银子托付给了她,才去投胎。
要不是碰到了她,那家伙可能都会魂飞魄散。
不过是为了二十两银子。
虽说看起来有点不值得,可看到这些孩子和老人可以安然度过这个寒冬,也是功德无量。
来世,二毛必投一个好胎,她觉得坚持一下也不是不行。
“这银子给了我,二毛那里还有银子做买卖吗,哎呀,给我一两就行了,这些都拿回去,孩子们出门在外,没银子傍身可不行。”老人又把手里的银子推给易江南。
“您放心吧,这银子他用不着。多备些冬衣炭火,才是正事。”
他等着去投胎呢。
【你不会就剩二毛那一两银子了吧?】
【嗯。】确实穷,不过她留不住。
她还得帮忙帮到家,给他烧纸钱,剩下的才是她的卦金。
一缕细细的功德金光朝她飞来,暖流汇入丹田,易江南舒服地眯起了眼。
告别了城隍庙里刚刚认识的小孩子们,易江南忽然出手,接住了一只飞来的纸鹤。
她仔细一看,“这是师傅发来的?有事不早说还用什么纸鹤!”浪费。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写着:“回家”二字。
刚到京城就回去啊,她还没好好吃顿饭呢,师傅这是在遛小孩吗?
【什么,死老头让你回家?不行,当年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书书气得跳脚。
易江南的笑容渐渐凝固,刚刚的志得意满瞬间全无,浑身冰冷。
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看着京城街头鳞次栉比的屋檐,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还有家吗?
挨冻,受饿的家?
每晚都只有哥哥带来一些吃食,勉强没饿死。
直到跟着师傅去了道观里,她才真正成了一个孩子,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过活,也不用随时饿着肚子等天明。
翻身坐上了小渡的背,轻轻拍了拍它:“小渡,吃饱了吧,咱们走,这回一定要找回场子。”
靖安侯府门外,骑着驴的小道姑看着高大的正门,“我知道师傅的用意了。”
【死老头还有用意?】
“这件事没有结论,怕是会成为我的心魔吧?”易江南一脸的深沉。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早把这家人忘了吧!还有心魔?人家心魔也要挑修为的。】书书开始吐槽。
【不说话你会当哑巴?】书就不该有嘴。
易江南勒停小渡,在靖安侯府门前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串马蹄声响在了街口处。
很快,几个骑着马的护卫,环伺在一辆马车周围往她这里走来,一双厚底皂靴从帘后伸了出来,那张她只见过几次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