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大堂内。
易江南坐在那里,接受了无数人的眼光,心里默念:人生如戏,我有演技。然后又挺了挺腰板。
靖安侯府老夫人郑氏,父亲曾任正三品翰林大学士,虽然极重规矩可对自家孩子极好。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孙女: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小巧的鹅蛋脸,尖尖的下巴。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张脸同她娘几乎一模一样,眼神中却没有芸娘那与生俱来的娴静温柔,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像是一切都进不了她的眼。
看来这孩子与他们并不亲近,十年了,不亲近也属正常。
靖安侯易长缨也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孩,太瘦了,不大好。
要是易江南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告诉他们,饿了十天,谁也顶不住。
出门时,师傅给了十两银子,连吃带丢,两天就没了。
为了不被饿死,她一路上不停地积攒功德,手里的银子才堪堪够她一路所需,即便没被饿死,却也没吃到几顿饱饭。
易长缨想起了十年前,她被送走时曾经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以为女儿会哭着说不想离家,可她却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到人的心底,让一切无所遁形。
想到这里,他淡淡地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吧。”
“你大哥明启现在在京外大营里,过几日才休沐,你弟弟明泰,现在在书院里读书,等会儿就能见到。你二叔一家还在外任上。三叔还那样。”
“你外祖家...”
这时,易江南抬起了双眼,清冷的视线与他相撞,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下去。
易江南看着眼前那细细的亲缘线陷入了一阵沉默。她自己亲缘浅薄就算了,这些年侯府也是子嗣凋零。
现任靖安侯夫人孙娇娘,是易江南生母的庶妹,也是易江南的姨母。
当年母亲生病,说是将她送来伺候汤药,结果却成了这府中的姨娘。
那时自己还小,母亲卧病在床,父亲与姨母厮混,下人们见人下菜碟,都去讨好那个千娇百宠的表小姐。
她一个爹不疼娘生病的小丫头,连顿饱饭都没有,直到最后被送走,才算出了这个牢笼。
孙娇娘进来时,屋子里很是安静,只老夫人正拉着易江南的手念叨着,“怎的这样瘦,身子也单薄的很,以后住在家里,要多补补才是。”
话音刚落,一个婉转娇媚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大小姐回来了吗?”
随着那道声音,一个身着藕荷色软烟罗、满头珠玉的美妇人轻摇团扇莲步而入。
她面容姣好,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几缕青丝随风而起,发间的宝石熠熠生辉,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见到易江南的一刻,浮上一抹浅笑。
娇柔妩媚四字,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诠释。可在易江南看来她身负煞气,因果缠身。
“哎哟,这就是咱们家修行多年的大小姐?快过来让母亲好生看看。”说着,她便将涂满蔻丹的手伸了过来。
孙娇娘上前两步,红色的指甲擦过易江南的手臂,一把抓住易江南的手腕。
易江南后背一凉,那指甲让她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几乎要条件反射地甩出一张定身符。
孙娇娘指尖在她手腕上似有若无地划过,似是碰巧,却让易江南浑身不适。
“当年那大师说你八字太硬,在府里必然多灾多难,我们即便万般不舍也将你送去道观中寄养,现在看来这样做真是太对了,瞧瞧现在长得多好。”
易江南垂眸,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抱拳行了一礼:“夫人。”只简单一句话,显得木讷又小气。
“都是自家人,可别和我见外。”
易江南却深知她的为人,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这家里现在都看我的眼色行事,你就是个外人,要有自知之明。
孙娇娘佯装嗔怪,眼底却扫过她洗得发白的道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长得可真像姐姐年轻时的模样啊,可惜……”话里似有无尽的叹息,语调却充满了恶意。
她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姑娘:“容儿,这是你表姐,以后你们姐妹要多亲近。”
孙妙容乖巧起身,眉目间满是笑意:“表姐,多年未见,听闻你在道观里修行,可会些卜卦之术?”
怕不是跟着那人成了个江湖骗子吧,我就看你在这京城里怎么丢尽脸面。
孙娇娘立刻接话,语气关切:“容儿,休得胡言!你表姐刚回来,舟车劳顿,哪有精神给你卜卦。”
易江南嘴角微笑,眼神却没留在他们身上。
不见秽,则神不染。
见易江南根本不接话茬,孙娇娘又叹了口气,娇媚的声音意味不明:“唉,姐姐福薄,没能看着你长大。
如今你回来了,这规矩、学识,都得从头学起。侯爷,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看着她的做派,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却生生压了下去。
靖安侯正盯着易江南那张酷似亡妻的脸出神,闻言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易江南却根本不接她的话,这人真够聒噪的,她用袖子挡住,左手却悄悄掐了个法诀。
孙娇娘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手上一痛,那精心保养过蔻丹的指甲,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却与血肉早已分离。
她疼得大惊失色,“这,这是怎的了?”这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立即停下了不断聒噪的嘴,强忍疼痛,脸色煞白。
老夫人朝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嫌弃她小家子气。
门外,一个清瘦的少年缓步走近。
忽然,他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咳咳”地咳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走。
一张不大健康的脸,配上清瘦的身体,活脱脱一个病弱少年。
孙娇娘这才强忍疼痛,几步走上前去:“泰儿,你没事吧?是不是穿得太薄了?没有带披风吗?你的小厮呢?”
“娘,我没事,就是走得急了些,管家说今日来萱草堂用饭,我就让小康把我的书箱送去院子里了。这样的天气哪里需得披风,您也把我想得太娇弱了。”
屋子里,老夫人拉着易江南的手,笑着看向走进来的易明泰:“快来,泰哥儿,来见见你的阿姐,江南。”
当年她离府时,你才出生。她今日回到府里,以后你要多多照顾她才是。”
易江南就见一个清瘦的少年,对她躬身一礼后,一双澄澈的眼睛向她看来。
她微微一笑:“二弟好呀,以后还要请你多多照拂。”
“明泰,拜见二姐。”说完,就再度咳了起来。
易江南一看到这个弟弟心底就是 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