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是灰蒙蒙的云层。
纽约五月的天气不如费城明媚,空气里带着凉意。
陈伯明在机场接他,老律师穿着一身黑西装,表情平静得像一张扑克牌。
他做了陆家二十年的法律顾问,是老爷子最信任的人。
车上,陈伯明简单交代了后事安排。
遗体告别三天后,葬在皇后区一处私人墓园。
遗嘱已经公证。陆远听着,偶尔点头。
车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缓缓铺展开来。
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暗。
“遗嘱的内容,现在告诉你还是等仪式结束?”陈伯明问。
“现在。”
陈伯明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打开。遗嘱不长,三句话。
第一句:钱留给你。
第二句:别败光。
第三句:别学你爸。
陆远听完,没说话。
十二岁那年父亲跳哈德逊河之后,老爷子把他接到身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爸做的事情,你以后不许做”。
这么多年过去,老爷子到死还在担心这个。
上辈子他做到了——没败光,没乱来,安安稳稳过了一生。
但那辈子他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遗产总额是多少?”
“十五亿美元。其中九亿是现金和可变现资产,其余是曼哈顿四处商业地产和家族信托,每年稳定产生租金收入。信托原则上不建议变现。”
陆远点了点头。
上辈子这个数字是十四亿。
这辈子多了将近一亿,大概是因为蝴蝶效应——他重生回来的这一个多月,市场波动让资产组合发生了一些微小变化。
但差别不大。他早就想好这笔钱要怎么花了。
“陈律师,帮我约一个人。”
“谁?”
“唐尼·沃尔什。纽约尼克斯的球队总裁。”
陈伯明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做律师四十年的人早就不容易被惊讶了,但他还是多看了那几秒。
“你想买尼克斯?”
“是的。”
“你爷爷会骂你疯了。”
“他会。”陆远靠在椅背上,“但他也会说,想做就做。”
陈伯明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拨通了尼克斯总部的号码。
车子拐过路口,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圆形轮廓远远地出现在前方。
那座建筑在阴天的光线下有些旧,外墙的灰白色砖石上有经年累月的雨水痕迹。
上辈子陆远来过这座球馆无数次——以记者身份。
坐在媒体席上,用电脑记录比赛数据,写赛后分析稿。
有时候写到深夜,媒体席的灯都关了,只剩他一个人对着屏幕。
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坐在场边第一排,手里拿着的不是录音笔而是球队的决策权,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他可以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了。
“约好了,”陈伯明合上手机,“后天下午三点,尼克斯训练基地。”
“谢谢。”
陈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想好了?十五亿身家,投八亿进一支连续烂了五年的球队?”
陆远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路边一家熟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一个穿着尼克斯阿兰·休斯顿20号球衣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队伍里。
那件球衣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号码依然清晰。
“陈律师,”陆远说,“我爷爷看了一辈子尼克斯。他这辈子没看过这支球队拿第二个冠军。我想替他看完。”
陈伯明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再问。
三天后,老爷子的葬礼在皇后区一处私人墓园举行。
来的人不多——几个老生意伙伴、唐人街商会的代表、陈伯明和律所的两位同事。没有家属。
家属只剩陆远一个人。
陆远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墓碑前面。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中英文两行字:陆正霆。1925-2009。
风吹过来,把草地上的水珠吹落了几滴。
葬礼结束后,陆远在墓前多站了一会儿,陈伯明和司机在车里等他。
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阴天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墓碑上老爷子的名字,轻声说了一句:“你喜欢的球队,我帮你管。”
然后他转身走回车上。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陆远走进了纽约尼克斯训练基地的大堂。
这座训练基地位于格林堡,离麦迪逊广场花园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建筑不大,两层楼,灰色外墙,旁边连着两片室内篮球场。
大堂墙上挂着尼克斯名宿的照片——弗雷泽的抢断、尤因的封盖、拉里·约翰逊的四分打。
照片都装裱得很好,但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唐尼·沃尔什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沃尔什站起来迎接他——六十出头的白人老头,头发全白,脸上有深皱纹,穿着一件看起来穿了十年的深灰西装。
他在NBA管理层圈子里待了三十年,做过步行者总经理,带出过雷吉·米勒时代的步行者队,2007年接手了尼克斯这个烂摊子。
“陆先生,请坐。”沃尔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神在打量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的亚裔面孔,穿着一件深灰卫衣和白色球鞋,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助理,看起来更像是来试训的落选秀而不是来买球队的亿万富翁。
陆远坐下。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堆满球探报告的办公桌对视了一秒。
“陈律师说您有兴趣投资尼克斯?”沃尔什开口。
“不是投资。是买。”
沃尔什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投资和买在NBA是两码事。
投资是当小股东,跟着分钱;买是当老板,全权决策。
“陆先生,我得先跟您说实话。”沃尔什把语气放得很温和,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多兰先生对出售球队的态度一直非常抵触。过去几年有过很多买家来问价——
华尔街的基金、洛杉矶的娱乐公司、还有史蒂夫·鲍尔默——但多兰先生全部拒绝了。
这支球队对他来说不只是资产,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他从1999年接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他多次公开说过,尼克斯是非卖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