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在草丛里爬,又像在躲什么。
呼吸声很重,很急。
然后,蔓蔓的声音响起来。
“姐,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我已经不在了。”
“有人要取代我过端午。”
“她叫白柳,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姐,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端午五毒日,我活了,她被扔了。她恨我,恨我们全家。”
“还有……”
突然一声闷响,像是摔倒了。
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追她。
“陈锐……是他带她来的……”
“姐,你小心……”
然后是挣扎的声音。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姐,你知道我最珍重的东西……在咱们第一次吃甜粽的地方……”
录音断了。
我浑身发抖。
陈锐。
我的男朋友。
是他把白柳带到这里。
是他帮白柳杀死了蔓蔓。
14
周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女士,你还好吗?”
我摇头。
“她说的最珍重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点头。
蔓蔓最珍重的,不是任何人。
是我们家祖传的粽子配方。
爸妈去世后,配方由蔓蔓继承,是家族老字号粽子厂的命根子,价值几千万。
她说过,姐,配方是你的。
我说不要,你自己留着。
她说,那我们就一人一半,写个转让书。
她真的写了。
她把转让书藏在哪?
蔓蔓说过,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咱们第一次吃甜粽的地方。
老房子。
我站起来:“周警官,我要去老房子。”
“现在?”
“对,现在。”
周警官开车带我去了城南的老房子。
那是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灶台还在。
我跪下去,手伸进灶膛。
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苏蔓蔓与“白柳”全同胞姐妹概率99.99%。
蔓蔓竟有个双胞胎姐姐。
第二份是祖传粽子配方转让书。
蔓蔓签名、手印、公证处公章,全都有。
转让书上写着:
苏蔓蔓自愿将苏氏祖传粽子配方50%的权益,无偿赠与白柳。
日期是端午前一周。
15
我捧着那沓文件。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
蔓蔓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她高兴坏了。
她甚至等不及见面,提前就把转让书签好了。
她要把一半配方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可现在,是那个姐姐要了她的命。
我攥着那沓文件,浑身发抖。
周警官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这些东西需要带回警局。”
“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要看着她。”
“谁?”
“蔓蔓。”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法医还在做尸检。你去走廊等着吧。”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细节。
白柳。
蔓蔓的双胞胎姐姐。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陈锐才能让白柳取代蔓蔓。
不,不只是长得一样。
白柳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学习蔓蔓的一切。
她的语气、她的习惯、她的社交方式。
她和我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白柳怎么会对蔓蔓的一切了如指掌?
答案只有一个:陈锐。
16
陈锐是我的男朋友。
三年里,他通过我,了解了蔓蔓的一切。
她的饮食习惯,她的社交圈子。
她和我之间的所有小秘密。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白柳。
所以他才能让白柳变成另一个蔓蔓。
一个除了我之外谁都认不出来的蔓蔓。
可他还是漏算了一点。
他漏算了蔓蔓对我的承诺。
蔓蔓说过,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吃甜粽子,不碰艾草。
这个承诺,陈锐知道吗?
蔓蔓也许跟他说过,也许没说过。
但就算说过,他也一定没当回事。
谁会把一个“粽子口味”和“艾草过敏”的承诺当真呢?
蔓蔓会。
我记得。
所以白柳失败了。
她从始至终,只输在这两个细节上。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女士,有进展了。”
我抬头看他。
“我们调取了码头售票处的监控。”
“蔓蔓在出发当天确实到了码头,买了去隔壁县看龙舟赛的船票。”
“但在上船之前,她神色匆匆地离开了码头。”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心狠狠一紧。
“而当天下午,同一班船上,有一位叫白柳的乘客。”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蔓蔓真的是在码头的时候,就已经……”
“目前来看,是的。”
周警官顿了顿。
“另外,我们已经锁定了白柳和陈锐的位置。”
“抓捕行动将在今晚进行。”
17
我猛地站起来。
“我要去。”
“不行,你不能去。”
我看着周警官的眼睛。
“我要去。”
“她是我妹妹。她死了,我得亲眼看着他们被抓住。”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待在车里,不许下车。”
晚上十点。
警车停在了陈锐的别墅外面。
那是他去年买的新房。
我之前来过一次。
他说,烟烟,这是我们的婚房。
那时候他还搂着我,一脸温柔。
原来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他和白柳。
周警官带着十多个便衣,摸黑进了单元楼。
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指甲掐进掌心里。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周警官的声音。
“控制住了。两个都在。”
我推开车门,跑了过去。
18
电梯上了十八楼。
门一开,我就听见了白柳的声音。
她在哭。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白柳正被两个女警按在沙发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哭声突然停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了然。
像是不甘。
又像是好奇。
“是你报的警?”
我没有说话。
“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蔓蔓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她的习惯、她的表情,我练了整整三年。”
“连陈锐都说,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盯着她的脸。
那张和蔓蔓一模一样的脸。
我说:“蔓蔓答应过我,和我在一起的端午,只吃甜粽子。你非要吃咸的。”
“还有,她对艾草过敏。你碰了艾草,手一点事都没有。”
“你学了她那么多,可你没学到这些。”
白柳愣住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学了她那么多,可你没学到这些。”
19
白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甜粽子……艾草……她居然连这种事都当真。”
“她什么都会当真,”我说,“尤其是关于我的事。”
白柳没有再说话。
她被女警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警官从卧室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员,押着陈锐。
陈锐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
脸色惨白。
他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想起他以前搂着我说情话的样子。
想起他帮我剥虾、给我系鞋带、半夜给我买药。
全他妈是假的。
我想起蔓蔓曾经说过的:“姐,陈锐对你真好。”
那时候她还一脸羡慕。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策划怎么杀了她。
蔓蔓,你看人的眼光,真的不行。
20
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
我以为他们会狡辩,会请律师,会百般抵赖。
可他们没有。
周警官把尸检报告放在陈锐面前的时候。
陈锐盯着那张纸,盯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哭了。
“是我动的手,”他说,“跟白柳没关系。你们放了她。”
白柳坐在隔壁的审讯室里。
听到这句话,也哭了。
“不是他,是我让他做的。你们要判就判我。”
他们互相揽责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对情深意重的恋人。
可蔓蔓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他们终于交代了全部事实。
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残忍。
21
二十八年前,蔓蔓的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苏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家族。
蔓蔓的爷爷是苏氏粽子厂的创始人。
可他迷信。
端午五月初五,是“毒日”。
算命先生说,这一天出生的双胞胎,老大命里带煞,克亲克家,是灾星转世。
蔓蔓的爷爷信了。
他让人把刚出生的大女儿抱走。
扔到了江边的乱坟岗。
蔓蔓的母亲产后虚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被扔掉的婴儿,就是白柳。
她没有死。
白家的老太太那天正好路过乱坟岗。
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把她捡了回去。
白家穷,但老太太心善。
硬是把白柳拉扯大了。
白柳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直到五年前,白老太太临终前。
把一张纸条塞到了她手里。
纸条上写着蔓蔓爷爷的名字和一个地址。
白柳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五年。
终于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22
她知道了自己是被亲生爷爷扔掉的。
她知道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叫苏蔓蔓。
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还知道了苏家的粽子厂值几十个亿。
恨意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和蔓蔓流着同样的血,却要被扔到乱坟岗等死?
凭什么蔓蔓住别墅、上名校、继承家业、守着祖传配方。
而她却在穷乡僻壤吃糠咽菜?
凭什么?
这股恨意烧了五年。
烧得她整个人都变了。
陈锐是白家的远房亲戚。
名义上是白柳的哥哥。
实际上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他知道白柳的身世,也知道她的恨意。
他爱白柳。
爱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包括杀人。
23
三年前,蔓蔓的父母出车祸身亡。
那场车祸,是陈锐安排的。
他在蔓蔓父亲的车上动了手脚。
刹车失灵。
车子在高速上翻了三个滚。
两位老人当场死亡。
蔓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我逛街。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她说:“姐,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抱着她,说:“你还有我。”
可她不知道,夺走她父母的人。
就站在她身边。
陈锐在蔓蔓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了。
借着我男友的名义接近她。
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他陪蔓蔓走过最难的那段日子。
帮她处理父母的后事。
帮她接手粽子厂的事务。
记录她的一切。
他把蔓蔓的所有习惯、喜好、社交关系。
全部告诉了白柳。
他甚至让白柳去做了整容微调。
让两个人的脸更加难以分辨。
白柳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蔓蔓。
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吃饭的习惯。
他们的计划是:让白柳取代蔓蔓。
接管苏氏粽子厂。
24
蔓蔓名下有苏氏集团30%的股份。
价值十几个亿。
还有祖传粽子配方。
只要白柳变成了蔓蔓。
这些就都是她和陈锐的。
计划本来没那么快进行。
白柳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学习蔓蔓的一切。
还需要更多练习来确保万无一失。
可蔓蔓在码头的时候。
意外听到了陈锐打给白柳的电话。
她听到了陈锐说:“柳柳,等我处理好蔓蔓的事,我们就远走高飞。”
她听到了陈锐说:“那对老东西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没人查得出来。”
她听到了陈锐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拿到苏氏的控制权和粽子配方。”
蔓蔓站在码头的候船室里。
手里攥着船票。
浑身冰冷。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
知道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知道陈锐接近她不是为了爱。
知道她这几年的幸福,全是谎言。
事情意外暴露。
他们不得已把计划提前。
我不知道蔓蔓临死前在想什么。
但陈锐说,他掐住她脖子的时候。
蔓蔓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陈锐,一直看着。
陈锐说,她的眼神让他害怕。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不解。
陈锐松了手。
又掐紧。
松了,又掐紧。
反复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松手。
直到,蔓蔓的身体软了下去。
25.
案件移交检察院的那天。
我去看了白柳。
隔着铁窗,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可那张脸,还是和蔓蔓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说。
“蔓蔓在去世前几天,签了一份祖传配方转让书。”
白柳抬眼看我。
“她要把苏氏粽子配方一半的权益送给你。”
白柳的表情变了。
那表情很复杂,我看不懂。
“50%的权益,价值好几个亿。”
“她甚至等不及见你一面,提前就签好了。”
“因为她觉得你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姐姐。”
“她很高兴。她去看龙舟赛之前抱着我说,姐,等我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说的好消息,就是你。”
白柳的嘴唇在发抖。
“她甚至不知道你恨她。”
“她甚至不知道,你花了三年学她的一切,是为了取代她、杀死她。”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可她的亲姐姐,连同她爱的人,一起杀了她。”
白柳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悔恨。
也许不是。
也许她只是想起,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和她相认。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没有回头。
“蔓蔓很开心自己有你这样的姐姐的。”
“可惜,你不配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26
三个月后,法院宣判。
陈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白柳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我在蔓蔓的墓前坐了一整天。
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墓碑上,蔓蔓的照片在阳光下笑着。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是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她穿着学士服,歪着头,笑得很灿烂。
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给她带了粽子。
甜的。
她以前只吃甜的。
还有一杯雄黄酒,她不能喝,但我摆着,这是端午的规矩。
我把甜粽放在墓碑前。
然后坐下来,靠着墓碑。
“蔓蔓,判了。陈锐死刑,白柳死缓。”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你爸妈的案子也查清了,是陈锐动的手。法院一并判了。”
“你签的那份配方转让书,我交给律师了。”
“苏氏粽子厂那边……我帮你处理好了。”
“你给白柳的那50%配方权益,按照法律,在她被判刑之后,会自动收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家的公司把苏氏收购了。你别生气啊,我不是趁人之危。”
“我只是……不想让苏氏落到别人手里。那是你的心血,我帮你守着。”
“我爸说了,苏氏还是叫苏氏,不改名。你家的招牌,我给你留着。”
我抬头看着照片上的蔓蔓。
她还是那样笑着。
无忧无虑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7
“蔓蔓,你知道吗,白柳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你,而是没有早点知道你要把配方送给她。”
“你说她咋想的呢?”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我不一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你在码头的时候,如果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
“我一定会跑去找你,一定不会让陈锐把你带走。”
风大了些,吹得粽叶沙沙响。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肯定也不想听我唠叨。”
“下次端午我再来看你。给你带甜粽,带雄黄酒,带五色丝线。”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蔓蔓的脸。
“你在那边,记得只吃甜的。”
我转身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蔓蔓还在笑。
阳光很好,甜粽还放在那里。
雄黄酒的杯子在风里轻轻晃。
一切都很好。
只是没有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