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睁大眼睛,看着坑边那行字。
“妈,林越,我好疼。”
是江晚的笔迹。
我的猜测没有错,真的是江母和林越把她关进祠堂里的。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眼神落在虚空中,回忆起从前。
我和江晚是在高中认识的。
当时她留着一头过时的锅盖头,一年四季身上都穿着同一套校服,是班级里最土气,最不显眼的人之一。
但就是这样的她,拿了高中三年的年级第一。
是当之无愧的学霸,是全年级崇拜的偶像,同学们都说她天赋高。
但只有作为闺蜜的我知道江晚多努力。
她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朋友。
把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
因为她妈妈为了供她读书,一个人打三份工,她不想让妈妈失望。
江晚最后以689的高分考到清华大学。
在校内的课余时间,她拼命的兼职。
奶茶店、发传单、家教、洗盘子……
江晚什么都做过。
她笑着跟我说:“我自己能挣学费,我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和林越就是兼职的时候认识的。
林越家里条件也不好,有个生病长期卧床的爸爸,还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弟弟。
两个家境相似,性格相似的人,就这样彼此靠近,最终在一起了。
她们和其他情侣不一样,没有甜蜜的约会,两个人的日常就是一起兼职打工,一起泡图书馆。
我好奇的问过江晚,她不会觉得和林越的恋爱少了点什么吗?
但江晚只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微笑,说我不懂。
眼前划过江晚的笑脸,眼泪从眼眶涌出来,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林越和江母会这样对江晚。
我抹了把眼泪,掏出手机,拨下报警电话。
就算江晚已经遭遇不幸,那我也要找到她的尸体。
我把石室内的情况汇报给警察,很快警车呼啸而来。
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拿着试纸对着地上的血迹检测。
片刻后,他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确定是人血,这个出血量,受害人应该已经死亡了。”
带队的刑警表情立马郑重几分。
这时,绑着安全绳下到坑里的人也传回消息。
“发现尸体了!”
刑警绷着下巴:“带上来!”
安全绳被拉上来,警察和法医围在坑边。
我被挡在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拼了命的冲破警察的封锁。
被拽上来的尸体血肉模糊,身上的皮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噬掉大半,已经辨认不出人的形状。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江晚。
她手上还带着我亲手为她编的手链。
即使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这一幕,我还是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已经在医院了。
一名女刑警守在我的床边。
看我醒来,她表情沉重地告诉我:
“经过尸检,死者确定是江晚。”
我流着泪问:“江晚……江晚她是怎么死的?”
女刑警表情不忍地说:“她的尸体手臂,小腿,躯干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不过她死因是脑部重伤。”
“根据法医的检测,她脑部收到过两次重击,两次都是后脑撞到坑底的地面,应该是被人推下去的。第一次被推下去后,死者伤情并不严重。”
“缓了一会之后,她尝试爬上来,坑壁有她的指痕和掌印,最深的地方嵌进了泥土和碎石。”
“她应该尝试了四次,前面三次都没能成功,摔了下去,给身体造成了二次伤害。最后一次她成功爬了上去,但最终又被人推了下去。”
“这一次脑袋撞到坑底的石头,最终造成致命的颅内出血,导致死亡。”
“我们猜测,两次把江晚推下去的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刘翠芬。”
我捂着嘴,大颗的泪滴从眼角滑落:“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6
我嘶吼着,想让眼前的刑警给我一个答案。
但她只是沉默着。
片刻后,她开了口:“抱歉,这个问题我们也想知道答案。”
“我们已经拘留了刘翠芬,林越,以及假的江晚。”
“但她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交代任何情况。”
我跌跌撞撞跑下床:“让我去,我要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江晚!”
既然江母他们不愿意向警察交代,那就让我去问个究竟!
女刑警拗不过我,只能给队长打电话。
电话那边犹豫许久,最终开口:
“那让她去试试。”
就这样,我得到审批,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内,江母被拷在凳子上。
她垂着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看到她的瞬间,就控制不住情绪,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江晚,你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江晚她拼了命的努力学习,努力工作,都是为了你,为了不让你失望。”
“一周前我们见面的时候,她还在跟我说,她想努力升职加薪,是为了攒钱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好把你接到城里。”
“你是她亲妈啊,你为什么要亲手把她推进坑底,害死了她,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我的质问,江母抬起头,她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有杀晚晚,我是在救晚晚。”
我心里咯噔一跳,大声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在救江晚。”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
而是神经质地喃喃道:“我是在救晚晚,我是为了晚晚好。”
不管我怎么问,她的回答都只有这一句话。
眼看着江母这边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只能去问林越。
林越一开始和江母一样,也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直到我问他:“什么叫救江晚,难道你们觉得,害死江晚,其实是对她好吗?”
林越这才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
我崩溃地大喊:“我知道什么?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林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们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事到如今,只能说了。”
“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晚好。”
“族长说了,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魂飞魄散。”
我惊骇地看着他:“什么?”
7
林越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人。
他开口问我:“周念,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吗?”
我皱着眉:“你在说什么疯话?”
林越扯着嘴角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但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神就在江家村祠堂里。”
林越说了很多,通过他的话我知道。
原来江家村从祖辈开始就信奉锦鲤神,每六十年,在端午这天,为河里的锦鲤神献祭一名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以保佑江家村的风调雨顺。
若被选中的女子拒绝献祭,则会遭遇不幸,全家死于非命,自身也魂飞魄散。
江晚就是阴年阴月出生的,十六年前,她被族长选中,应该被送给锦鲤神。
但江母因为舍不得,拒绝了族长献祭的要求。
同一年,江父意外去世。
此后多年,族长和村里人一直告诉江母,江父的死,就是锦鲤神的报复。
如果在江晚三十岁这一年,还不把她献祭给锦鲤神,她们全家都会惨死,江晚更是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知道江母舍不得江晚,愿意为江晚寻觅一名替身,让江晚的灵魂附在替身身上,继续生活在江母身边。
江母本身是不相信这种荒谬的话的。
但随着族长十几年日积月累的催眠。
她逐渐相信了族长的鬼话。
所以今年的端午节前,她把江晚叫回来,亲手将女儿推到石室的深坑里。
按照族长所说,锦鲤神会在坑底接受献祭。
献祭成功后,会把江晚的灵魂放进替身的身体里。
让江晚借用另一个人的躯体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
至于那个“假江晚”,就是族长精挑细选的替身。
是族长从外省的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为了让江母和林越同意献祭,他花钱把买来的女孩整的和江晚长得一样,还日复一日地给女孩催眠,让她相信自己就是真的江晚。
听完林越的话,我牙齿都在发抖。
我揪住他的衣领质问:“林越,你是不是疯了?”
“锦鲤神?献祭?这是封建迷信!”
林越垂着头:“不,你不懂。”
我气得想要骂脏话:“我不懂个屁!”
“林越,你上过大学,接受过高等教育,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神!”
林越眼眶红了,他抬起头:
“你以为我想信吗?”
“我是真的见过那东西的可怕!”
“我和江晚结婚之前,第一次到江家村,岳母就带我去过祠堂后的石室里!”
他抓着我的手,激动地说:
“你去过石室,知道尽头的深坑有多深,足足有三米,坑底一点水都没有对吧?”
“但我亲眼看见,一条足有两米长的锦鲤,就从坑底跳出来,吞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不,那东西不是锦鲤,那东西不可能是锦鲤……”
林越精神恍惚的呢喃着。
我气得浑身发抖。
“林越,你清醒清醒,那东西只是变异的锦鲤!”
林越摇头:“不,那不是锦鲤,周念,你相信我,那不是锦鲤,那是神。”
我看了林越许久,最终松开他的衣领。
不是我被他说服了。
而是我意识到,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身后的刑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够了,林越交代的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了。”
“你身体还虚弱,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我摇了摇头。
“不,我要亲眼看着罪魁祸首被你们抓住。”
9
刑警叹了一口气,倒是没有继续赶我。
有了林越的口供,警察立马出发抓人。
很快,涉及锦鲤献祭的族长和族人都被抓了回来。
就连石室里那条躲在深坑底的“锦鲤神”都被抓了回来。
市生物实验室的各个专家,和公安局法医专家一起对“锦鲤神”反复研究。
发现这只所谓的“锦鲤神”,真实身份确实是一条变异的食人锦鲤。
虽然不知道变异原因,但它确确实实就是一条鱼而已。
不是神。
林越知道这个消息后,在审讯室崩溃大喊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鱼怎么可能不需要水?鱼怎么会吃人?我亲眼看见这条鱼吞了一个人!”
专家推推眼镜:“并不是不需要水,石坑底下联通附近的暗河,变异锦鲤长期生活在暗河里,只有在闻到食物的味道,才会游过来。”
“至于鱼吃人这件事,根据我们的研究,应该是有人长期用人肉喂养这条鱼的关系。”
林越失神地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经过警察调查,一直用人肉喂养锦鲤的人也很快浮出水面。
那就是江家村的族长。
他作为族长,早就知道“锦鲤神”只不过是个虚假的传说而已。
但他一直用这个传说骗人献祭,喂养坑底的锦鲤。
是因为这种变异的锦鲤在观赏鱼类别里十分特殊。
无数富商愿意花高价购买这种鱼。
所以他哄骗村民献祭,借此喂养培育变异锦鲤,来赚取高额报酬。
林越和江母献祭是假的,传说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族长的谎言后,彻底崩溃。
江母对江晚的母爱不是假的,她之所以愿意献祭江晚。
是因为族长说,江晚如果不献祭,不仅这辈子死无全尸,还会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还因为族长说,可以把江晚的灵魂留在江母的身边,让她用替身的身份生活。
现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江晚死了,再也回不来,崩溃之下,直接撞墙自杀了。
虽然被救回来,但人也变得痴痴傻傻的了。
得知这个情况,我去医院看了她一眼。
看着头发花白,痴痴盯着空中傻笑的她,或许她能忘记一切,这样痴傻的生活也是一种幸运。
10
江母作为直接杀害江晚的凶手,虽然已经痴傻,但还是不能逃避法律的审判。
她剩下后半生都会被关在法院规定的精神病院里。
林越作为帮凶,虽然是被族长蒙骗,但也要付出应有的责任。
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至于族长,因为教唆杀人,危害公共安全,故意杀人,非法走私,买卖人口等数罪判处死刑。
宣判结果下来之后,我拿着判决书去了墓园。
许是在天有灵,在我把判决书放到江晚墓前时,阴沉的天空突然放晴。
阳光撒了下来,照在墓碑的照片上。
江晚的笑容和阳光一样明媚。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假江晚。
不对,是林溪。
她是被族长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警察通过dna检测,确定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叫林溪。
林溪也是个可怜人,六岁被拐,父母在她丢失后,辗转多地寻找,结果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而她被人贩子转手卖过几次,一直到被族长买回来,其实现在也才不过18岁。
我看着整的和江晚一样的脸,别扭地问:“你怎么来了?”
林溪把手上的花放到江晚墓前。
“我……我想来看看。”
她抿了抿唇,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江晚的?”
她歪着头,说:“买我的人为了让我取代江晚的身份,用催眠的方式告诉我,我就是江晚。”
“把江晚的喜好,习惯,全都用催眠的方式告诉我,我都觉得我自己就是江晚了。”
“可你只是跟我见了一面,就知道我不是江晚,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她的脸说:“因为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饺子。”
“江晚知道我差点被饺子噎死,答应我,只要和我吃饭,桌上一定不会有饺子出现。”
林溪愣了愣,接着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你们感情真好。”
我点点头:“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林溪问:“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对,她是一个很厉害,很优秀,很好的人。”
那天在江晚墓前,我和林溪聊了很久。
说江晚的事迹,说我和江晚的曾经。
江晚虽然已经不在了。
但只要有人还记得江晚。
她的灵魂就还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