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祠堂的香火已熄了三炷。阿槐拖着半截残腿,从神龛底下爬出来时,袖口沾满了陈年香灰,像裹了一层发霉的雪。她没点灯,也没出声,只用那根缺了两节的食指,抠进香炉底座的缝隙里,一撮灰,两撮灰,三撮灰——全塞进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碗沿有道裂痕,是去年沈家二少奶奶被拖走那晚,她摔的。那晚她没哭,也没喊,只是蹲在门槛外,看着血从门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渗进青砖缝里,像墨迹洇开。
她端着碗,穿过回廊。月光斜切在石阶上,照出她脚踝上那道铁链磨出的旧疤,皮肉翻卷,早已结痂,却总在阴天发痒。她走得很慢,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走得太快,那碗灰就散了。
后院的疯婆子蹲在柴堆旁,头发结成一绺一绺,像枯藤缠着烂泥。她只剩半颗头颅,右脸塌陷,眼窝里空荡荡的,可左眼还睁着,浑浊,却亮得吓人。
“你偷的不是香火,”她开口,声音像砂纸刮铁,“是她的命。”
阿槐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蹲下来,把碗搁在泥地上,用指腹蘸了灰,抹在自己舌根上。那灰凉得像冰,又烫得像炭,她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没咳,没吐,只是闭了眼。
三息之后,她张嘴。
“昭棠……没罪。”
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骨头缝里磨。不是人声,是风穿过断墙的呜咽,是枯井底渗出的水泡声,是三十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门“砰”地炸开。
沈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拐杖,白发乱如草垛,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她身后,两个婆子提着灯笼,光晃得阿槐脸上那道疤泛出青紫。
“你……说什么?”老太太声音发颤,不是怒,是怕。
阿槐没看她。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碗灰,灰里还剩一点没抹净的,正缓缓往砖缝里钻,像活物。
她张嘴,又说了一遍:“昭棠……没罪。”
话音落,她猛地一咬——舌根裂开,血喷在青砖上,红得发黑。血没流开,而是像被吸住,蜿蜒成字,七个字,一横一竖,清晰如刻:
**阴寿七条。**
沈老太太腿一软,拐杖“哐”地砸在地上。她身后婆子尖叫着后退,灯笼歪了,火苗一颤,照出阿槐嘴角的血,正一滴,一滴,砸在那七个字上。
血渗进砖缝,字却没淡,反而亮了。
铜镜在祠堂正堂,无声无息,镜面裂纹里,缓缓渗出一缕黑气,像有呼吸,一吸,一吐,将地上的血字一寸寸吞了进去。
顾砚声赶到时,阿槐已经不动了。头歪在肩上,舌头断了半截,血凝在下巴,像挂了一颗黑珠。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破碗,碗底残留的灰,正一粒一粒,往她指甲缝里钻。
他没喊人,没叫大夫,也没碰她。只是蹲下,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帕,轻轻盖在她脸上。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早褪了色,像被水泡过千百回。
他抬头,望向铜镜。
镜面裂得更厉害了,那道新痕从正中直贯到底,像被劈开的脊骨。镜中,沈砚修的影子又浮了出来,这次,他没穿月白长衫,而是披着一件血红嫁衣,领口绣着七道符,每一道,都像一条锁链,缠着一具女尸。
镜外,顾砚声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镜框边角——那三道深痕,是去年沈砚修“病逝”那晚,沈老太太拿拐杖砸的。他没修,也没换。
他记得那天。
雪下得大,祠堂檐角挂了冰棱,他端着安魂汤,站在廊下,听见地窖门响。他没进去。他不能进去。
他是阴司暗桩。
规矩是:不干预,不介入,只记录。
可现在,镜中那七道符,正一寸寸,往他掌心钻。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痕——形状,和阿槐血写的“阴寿七条”一模一样。
他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霜白站在回廊尽头,披着外衫,发髻松了,耳后三道血纹,正一跳一跳,像活虫在爬。她手里,攥着半枚铜钱,铜绿斑驳,刻着四个字:阴寿可换。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那面镜,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顾砚声没回头。
他只是把那块旧帕,轻轻折好,塞进袖袋。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起身,走向铜镜。
镜中,沈砚修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镜外——不是他,不是林霜白,是阿槐的尸体。
然后,镜面一晃,浮出一张脸。
沈昭棠。
她站在荒山,身后七具女尸,皆穿同款嫁衣。她手里,握着那面血镜,镜面映出祠堂,映出顾砚声,映出林霜白,映出沈老太太,映出阿槐的尸体。
她没说话。
只是抬手,撕下嫁衣上,第七道符。
符落,镜中风起。
林霜白突然尖叫:“她……她撕了第七道!”
顾砚声终于回头。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不是她撕的。”
“是它,等你撕。”
林霜白瞳孔一缩,手里的铜钱“啪”地掉在地上。
铜钱滚了两圈,停在阿槐的血字旁。
月光下,铜钱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第七命,已备。**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香灰,飘向铜镜。
镜面,无声裂开一道新缝。
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有人,在镜后,轻轻睁了眼。
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可祠堂里,香灰还在往下落。
一粒,一粒,落在阿槐的睫毛上,落在顾砚声的袖口,落在林霜白的鞋尖。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只有那面镜,静静吸着血,吸着灰,吸着七条命。
和一条,即将苏醒的阴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