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训练馆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每隔三米才亮一盏,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冷光。
许临昭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推门进了战术分析室。桌上摊着她昨晚走之前整理好的战术板,上面用蓝色马克笔画满了跑位线路和掩护点位。她今天要比平时早到四十分钟——昨晚周既明说的那番话虽然让她恶心,但有句话是对的:决赛前的战术配合,必须把每个人的启动时机卡到半秒以内。
她把战术板拿起来,扫了一眼,手指突然顿住。
左边底角的射手位,她明明画的是双掩护破联防的路线,现在变成了一对一单打。弧顶的挡拆点被人从高位改到了罚球线附近,那根本不是这套阵容能跑出来的位置。更关键的是,战术板右下角她习惯写的日期——昨天是17号,现在却写着16号。
这不是她的板子。
许临昭把战术板翻过来,背面没有她上周贴的那块透明胶带。她一向会在战术板背面贴一小截透明胶带,用来固定临时写的便签条,这是她用了两年的习惯,全队都知道。
有人在夜里换掉了她的战术板。
她拿着板子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早到的队员,看见她的脸色,脚步都慢了下来,没人敢打招呼。
周既明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边,门半开着,灯已经亮了。许临昭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周既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教练,我的战术板被换了。”许临昭把板子往他桌上一放,指尖点着被改过的线路,“这不是我画的那份。”
周既明看了一眼战术板,没伸手去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放下。“你确定是你的板子被换了,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我画了三年的战术板,每一块背面都有透明胶带的痕迹。”许临昭把板子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这块没有。”
周既明的目光在板子上停了片刻,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了过来。信封没封口,开口朝她的方向敞着,能看到里面是一沓照片的边角。
许临昭没动。
“看看。”周既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伸手抽出照片。第一张拍的正是训练馆,凌晨一点左右,灯光亮着,她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第二张的角度更近,能看清她脚踩的位置——踩在了三分线内侧,距离线大约半个脚掌。第三张更近,她起跳出手的瞬间,膝盖的弯曲角度明显比标准动作大了不少。
连续五张照片,全是她昨晚加练时的违规动作。
周既明看着她翻完照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许临昭,你昨天跟我说你在加练三分。但这些照片拍到的,是你用违规动作在练习。决赛前夜,主力队员擅自改变训练计划,练习违规动作——”他顿了顿,“这件事报到联赛组委会,不光是你个人的问题,整个队伍都要受牵连。”
“你派人偷拍我?”许临昭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人拍到了,主动发给我的。”周既明更正她的说法,“我不需要派人做这种事。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许临昭盯着他的眼睛。周既明没有回避,目光稳稳地对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这表情她见过——三年前那场决赛的暂停时间里,他也是这样笑着看她,然后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撑不住就别上了”。
“我的战术板是谁换的?”她问。
周既明没回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向她。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里有她和战术板,背景是昨晚的训练馆。截图的时间水印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二分——那是她加练结束后,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间点。
“你几点走的?”周既明问。
“两点十分左右。”
“那你走了之后,谁动了你的战术板?”周既明把手机收回去,“你问我,我还想问你。昨晚最后一个离开训练馆的人是你,战术板放在桌上没人看守。你自己走了,板子被人动了,你现在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许临昭没接话。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窗口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能看清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还有周既明茶杯底下压着的那圈水痕。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温疏影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训练外套。她看见许临昭,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来,在距离两步的地方站定。
“你脸色很差。”温疏影说。
“你昨晚几点走的?”许临昭看着她。
温疏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一段视频文件,播放界面停在第一帧,能看清画面是训练馆的走廊,时间水印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你被算计了。”温疏影说,“有人提前调换了你的训练记录。”
许临昭接过手机,没急着点播放。她先看温疏影的表情——这个人昨天还坐在暗处偷拍她,今天却主动把手机递过来,说有人算计她。温疏影的脸上看不出太多东西,只有一点:她的眼白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许临昭问。
“因为那段视频如果放出去,我会变成第一个被调查的人。”温疏影说得很直接,“你的事我已经上传了云端,删不掉了。但昨晚换你战术板的人,他的东西也在我的手机里。我们最多算互相牵制。”
许临昭按下播放键。
画面一开始是走廊的监控视角,角度是从东往西拍,能看到战术分析室的门口。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门被人推开了。进去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见脸。但那个人的脚步很轻,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像是知道门框上的那根螺丝钉会挂住衣服。
五分钟后,那人出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块战术板,背面朝外。许临昭把画面暂停,放大。战术板的背面,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正是她习惯贴的位置。
她的板子。
许临昭继续播放。那人沿着走廊往东走,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视频的角度拍不到手机屏幕,但能看清他抬手看手机的动作,以及通话时长——大约四十秒。
许临昭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重新播放那段通话的片段。画面里那人打完电话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口。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进度条拖回通话开始的地方,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人打完电话后,右手拿着的战术板换到了左手,像是为了腾出手来做什么动作。
“你把进度条拖到通话前三秒,再放一次。”温疏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临昭照做了。视频里,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因为走廊灯光暗,屏幕的光反打在手机背壳上,能隐约看见手机壳的颜色——深蓝色,右下角有一块白色的贴纸。
许临昭的手指停住了。
周既明的手机壳,就是深蓝色,右下角贴了一张白色的联赛logo贴纸。昨天下午的战术会上,她坐在周既明右手边,亲眼看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张贴纸的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你确定这是他的手机?”她问。
“我没说是谁的。”温疏影说,“我只是告诉你,这段视频存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看。”
许临昭把进度条继续往前拖,一直拖到通话开始的那一瞬间。画面被放慢,她能看见那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因为手机稍微倾斜了一下,屏幕的一角反光,隐约能看见来电显示两个字。
第一个字笔画很多,第二个字看不清楚。
她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花纹状的噪点铺满了整个屏幕。但那个字的轮廓——左边一个“言”字旁,右边上面一个“革”,下面看不清。
谢。
谢予宁的姓氏。
许临昭把手机还给温疏影,动作很慢,指腹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下才松开。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站在原地,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视频你留着。”她说。
“我当然会留着。”温疏影把手机收进口袋,“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不确定这段视频能不能发出去。谢予宁给我的任务就是拍你失控的那段,我不拍,他会找别人。你的事情早晚会到他手里。”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拍?”
温疏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因为我拍完你之后,回去翻了翻自己以前的训练录像。发现我也犯过跟你一样的错误。”她说完,转身走了。
许临昭站在原地,看着温疏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块老茧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小片干涸的血痕。
她用拇指把那道血痕抹掉了。
办公室门打开,周既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许临昭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路。周既明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信封在他手里折了一个角,纸张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决赛是后天下午三点。”他说,“战术板的事,你自己处理好。”
他没等她回答,径直走了。
许临昭站在走廊里,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她看着地上的光影边缘,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时明时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