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昭把录像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开训练馆的灯,只靠着投影屏幕的亮光,坐在第一排的塑料凳子上。屏幕上是三年前那场省青年联赛决赛的录像,画质一般,偶尔还会跳帧,但足够看清每一个人的动作。
她用遥控器拖到第四节最后三十七秒。
比分牌上写着73比74,她们落后一分。画面里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弧顶,运球压时间,左脚的鞋带松了一截,悬在鞋面上晃来晃去,那时候没有注意到。周既明在场边喊了一个战术代号,是双掩护之后底角接球出手。她记得这个战术,训练时跑过无数次,每个人站在什么位置,球从哪里传出去,她都记得。
但录像里,她没有跑到底角。
她在弧顶停住了,因为对方的防守提前换位,把两个掩护人都卡在了罚球线附近。她没有变招,没有传球,而是选择强行突破,在空中被两个人夹击,球砸在篮板上沿弹了出去。计时器归零。
许临昭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她落地的那一帧。她的右脚踩在三分线上,左脚已经跨了出去,整个人重心完全偏向右前方。如果那时候她把球传给左侧底角空位的队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四十七分钟。
中间有一次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用手比了一下她和底角队友之间的距离——两米三左右。一个传球就能解决的问题,她选择了自己硬上。
不是没有看到空位,是不敢传。她害怕传过去如果队友没投进,那责任就是她的。她宁愿自己扛着两个人上篮不进,也不要让别人来决定那一次出手。这是十八岁的许临昭的想法,她觉得一个人扛下一切比信任别人更安全。
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敲了两声。
许临昭顿了一下,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没动。
“是我。”顾行简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点喘,“开门,我翻墙进来的,保安在后面追。”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顾行简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背倚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左手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老旧的电子表。
“保安没看见你?”许临昭问。
“看见了,但我跑得快。”顾行简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灰蓝色的鞋盒,边角已经磨损了,胶带贴了好几层,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他把鞋盒递过来,“给你的。”
许临昭没接,看了一眼鞋盒上的标签,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旧款篮球鞋的包装盒,品牌logo都褪了色,边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黄印。
“什么东西?”
“你妈的遗物。”顾行简说,语气很平,好像只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她说这双鞋踩过三个赛场的绝杀线。我翻了好久才从旧屋柜子最底下翻出来,鞋盒都快烂了。”
许临昭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接,也没有收回来。她盯着那个鞋盒,喉结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母亲和篮球有什么关系。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人,在纺织厂上班,手指上总是缠着创可贴,回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会看一眼电视上的篮球比赛,但从来不说自己以前也打过球。母亲去世那年她十一岁,没有人来告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故事,没有人给她看过任何照片或奖杯,就好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行简把鞋盒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自己退后两步,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你从哪拿到的?”许临昭的声音有点哑。
“你妈走之前寄存在我家的。”顾行简说,“我家和你家以前住对门,你忘了?你妈和我妈是同事,都在纺织厂。她走之前一个月,把这个鞋盒拿过来,说如果以后你有打篮球的一天,就把这个给你。我妈去年收拾房子翻出来,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许临昭低头看着那个鞋盒,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感觉到纸板已经发软,像泡过水又晾干的那种质地。她把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皮面已经发黄,鞋底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鞋带不是原配的,换过两根白色的棉绳,系法不太一样,一根打成蝴蝶结,另一根是那种最普通的交叉系法。
她把鞋子拿起来,鞋垫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她翻过来,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从鞋垫下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许临昭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上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褪得很淡,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但还能看清内容:
“别信周既明,也别信温疏影。”
她拿着纸条的手没有抖,但整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像被钉在了地板上。灯光从投影屏幕那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饮水机旁边。饮水机上的水桶已经空了,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水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
顾行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大概早就看过纸条上的内容了,所以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临昭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遍正面那行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打开的?”她问。
“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就打开了。”顾行简没有隐瞒,“我妈先看的,她说是你妈的笔迹,不会有错。你妈写这个字条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
许临昭把球鞋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盒弄碎。她站在凳子和投影屏幕之间,投影仪的光从她背后打过去,在前面的墙壁上投出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比赛结束后,周既明在更衣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太独了,你永远学不会信任队友。”那时候她觉得周既明说得对,她确实不信任别人,但那是因为她觉得信任是软弱的,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她不愿意。
可母亲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她还没有见过温疏影,也不知道周既明会成为自己的教练。她是怎么知道这两个人的?还是说,她知道的根本不是这两个具体的人,而是某种会被信任伤害的预感?
“你妈还交代了别的没有?”许临昭问。
“没了。”顾行简说,“她就说,如果你不打球,这个鞋盒就不用给,烧了也行。如果你打了,就给你。”
许临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鞋盒,站起来,把投影仪关掉。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消失了,训练馆陷入彻底的黑暗。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周既明知道我妈打过球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顾行简说,“但你妈认识他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一点。她曾经说过,有个姓周的教练,在省队的时候带过她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带下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许临昭的手指按在鞋盒盖上,指甲陷进纸板里。她想起周既明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眼神,似乎从来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队员。他针对她,但又给她机会;他当众羞辱她,但又在训练上压着她的标准不放。如果他在二十年前就认识她母亲,那么这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
“你先走吧。”许临昭对顾行简说,“保安要是查监控查到你,明天又要找你麻烦了。”
“那你呢?”
“我再看一遍录像。”
顾行简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上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许临昭抱着鞋盒坐回凳子上,把那双球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鞋底和鞋面的接缝处有一道已经干裂的胶痕,前掌部分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她把鞋翻过来,在鞋底内侧看到一个很小的印记——是一个手写的字母“X”,用圆珠笔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
她把自己的鞋脱掉,试着穿上母亲的旧鞋,尺码刚好。鞋帮把脚踝包住,皮面已经软了,贴合着脚型,没有新鞋那种硌脚的感觉。她站起来,在地上踩了两下,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走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录像,把画面倒退到第四节最后四十七秒。她没有坐下,就穿着那双旧球鞋站在屏幕前面,从头开始看那段最后时刻的进攻,看着十八岁的自己运球,停住,被夹击,起跳,球弹出。
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没有看球,而是看自己左脚上那根松开的鞋带。那根鞋带在她启动突破之前,恰好被对方防守队员的脚踩了一下,导致她起跳的时候左脚发力点偏了。如果鞋带系紧,如果那一下没有偏移,如果她的发力正确,那个上篮是有可能进的。
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在意的细节。
她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好,每根鞋带都拉到最紧,在鞋舌上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她站起来,走到底线附近,从球筐里拿起一个球。她运了两步,起跳,在三分线外出手。球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篮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墙角。
许临昭没有去看那个球。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旧球鞋,鞋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她把另一只脚踩实,转身走向战术板,拿起记号笔,把板上那些被人改过的线路一条一条擦掉,重新画上自己制定的那一套。
画完之后,她把记号笔帽盖上,放在战术板的槽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像有人踩在地板上又立刻收住。许临昭侧过头,盯着门缝里那道光线。光线没有被遮挡过,门口没有人。
她走过去拉开门,走廊上空荡荡的。
但她看到地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一颗黑色的纽扣,边上有被扯断的线头,掉在门正前方的地砖上。她弯腰捡起来,纽扣背面没有厂家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字样:“SY”。
这两个字母没有意义,但许临昭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丢掉。
她把门关好,锁上。
训练馆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指针指着凌晨一点十九分。窗外下起了很小的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细线,往下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