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灯管有两根没亮,剩下三根发着惨白的光,把墙面上的战术板照出一层灰扑扑的影子。十七个人站在两排长凳之间,有人刚换好球衣,有人还穿着外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既明手里那份文件上。
纸张是普通A4,打印得整整齐齐,右上角订了一枚回形针。
周既明把文件放在第一排长凳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能听见排气扇转动的更衣室里,那两下敲击声像是拍在每个人耳膜上。
“战术执行承诺书,每人签一份。”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许临昭身上,“不签,今天不上场。”
有人伸手去拿文件,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后排有人小声问了句“什么内容”,声音发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许临昭没动。她站在靠门的位置,背靠着更衣室铁皮柜的门板,柜门把手抵在她后腰上,硌得骨头生疼。她没有往前挪,就那么靠着,看着周既明,也不说话。
站在她旁边的宋汀蓝接过了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变了,然后把文件递给身边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文件在十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周既明面前的凳子上。
“周教练,”宋汀蓝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尽量压得平稳,“这里有一条写着‘场上所有出手选择以教练现场指令为准,包括但不限于指定传球对象和出手时机’。这等于说我们在场上没有自主权。”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看向许临昭:“你带出来的队伍,连签个字都要犹豫?”
许临昭终于动了。她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长凳前,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原处。纸张从她指间滑落时,边角刮到她虎口上的旧茧,微微发痒。
“我不签。”她说。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拍。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住没吐出来。
周既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拧紧放在战术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说:“那就让替补上。决赛可以输,纪律不能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立刻有人躁动起来。主力阵容里的两个后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已经伸手去解鞋带,动作很慢,指关节发白,显然是在压着情绪。
“周教练,”队长孟洋站起来,他比周既明高了半个头,说话却带着明显的克制,“我们准备了三个月,不是为了一场纪律教育。这时候换替补——”
“你想替她不签?”周既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孟洋张了一下嘴,没接住这句话。
许临昭看着孟洋僵在半空的侧脸,觉得后槽牙咬得太紧,咬肌酸胀得快要抽筋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把孟洋拖进来——三个月前孟洋刚做完半月板修复手术,现在是带伤上场的最后一场比赛,打完就要去省队报到。如果因为他被按在替补席上,那份报到通知还能不能作数,谁都不知道。
她正要开口,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推开的速度不快,但推开的过程里没有停顿一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一刻进来。温疏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她手上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印着一排银行转账记录的表格。
她径直走到周既明面前,把文件袋往凳子上一拍。
纸张在透明塑料袋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那份转账记录正面朝上放大字体清晰可见:付款方“谢予宁”,收款方“周既明”,金额十万,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备注栏写着“决赛战术顾问费”。
更衣室里十七双眼睛同时定在那里。
有人没看明白,歪着头凑近了想看第二眼。有人一看就懂了,目光从表格上挪开,转到周既明脸上,又迅速移开。宋汀蓝站在许临昭旁边,她看见了那串数字,也看见了备注栏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既明盯着那份文件袋,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是慌张,更像是被人突然按住命门之后,整个人瞬间从进攻状态卡进了防御位置,连话都要先顿一下才说得出来。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问温疏影。语气没有起伏,但比刚才问许临昭签不签字的时候,明显慢了一句。
温疏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把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塑料袋上,拇指正好压在那串数字上方,指尖的皮肤泛着白,说明她用了不小的力气。
“你让她跪,”温疏影说,“不如你替他跪?”
更衣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排气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人呼吸的节奏。
周既明看了她足足五秒。
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塑料袋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内容,然后放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你想在这里解决?”他问温疏影。
温疏影没有退的意思,站在那里,目光一直盯着他。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是那个刚从二队调上来的替补后卫,叫何旭。他站起来之后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这边偏移了一点,又意识到自己站起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一截多出来的柱子。
周既明的嘴角绷了一下。他把文件袋收进自己外套内袋里,动作很慢,拉链拉好之后还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比赛照常进行,承诺书不签了,作为补偿,赛后增加一周封闭训练——有意见的人,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出声。
周既明拿起保温杯和战术板,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弹簧锁舌弹进门框,发出“咔哒”一声响。
更衣室里安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有人开始换鞋,有人扯掉外套露出球衣,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孟洋蹲下系鞋带,鞋带头在地上拖了一下,沾了点灰,他拍掉,又系了一遍。
许临昭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温疏影。
温疏影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把透明文件袋上的折痕抚平,然后把袋子卷起来塞进外套袖子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非常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把东西藏得很深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许临昭问。
温疏影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妈的鞋子,垫脚的地方破了,我帮你补了一针。”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背对着许临昭补了一句:“列队时间还有九分钟。”
门又开了又关,排气扇还在嗡嗡转。
更衣室里剩下十七个人,有人收拾护具,有人在低声交谈。许临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旧球鞋,左脚鞋舌上露着一个线头,是新的,白色的线,缝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