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昭站在场边技术台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记分牌上的数字像两根刺扎在眼底——39比57,第三节还剩7分22秒。客队替补席后面几排观众已经在刷手机了,有人甚至在吃薯片,包装袋被捏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球馆里格外清晰。场上的首发五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脚步重得抬不起来,宋汀蓝刚被换下来,坐在板凳上喘气,膝盖上搭着毛巾,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变成深色的湿痕。
周既明站在战术板前面,拿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然后抬头看了许临昭一眼。
“你换赵敏。”他说。
许临昭没有等他再说第二遍。她跨过边线,走到场上替下赵敏的时候,赵敏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湿漉漉的,全是汗。许临昭低头系了一下鞋带——那双旧球鞋的鞋带有点滑,她重新打了一个结,拉紧,站起来。
对手是谢予宁公司赞助的青训队,九号是他们的控卫,从开场到现在已经拿了十九分,她的投篮姿势很标准,出手点高,弧度平,命中率稳定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许临昭站在三分线弧顶防守九号的时候,九号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侧头跟队友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许临昭没有笑。
她弯下腰,左手拍了一下地板,然后站直。
进攻端第一次触球,是底线发球后接宋汀蓝的过渡。许临昭在右翼四十五度拿到球,九号防守她,站得很靠前,几乎贴上来了,一只手不断在她眼前晃动。许临昭没有运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九号跳起来了——她抓住了这一瞬间的重心前移,压低肩膀从右侧突破,迈出两步之后直接起跳,用身体扛住补防过来的四号,右手把球抛出去。
哨响。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掉进网窝。
进球有效,加罚一次。
许临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罚球线上。裁判把球扔过来,她接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了一下篮筐。
手指是凉的。
她能感觉到无名指第二节有一个微不可查的颤抖,像是肌肉在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拍了两下球,然后准备出手——这时候她听见温疏影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
“你妈在1998年省决赛上罚丢过关键球,后来她在更衣室哭了一整夜——但第二天她拿了冠军。”
温疏影站在替补席旁边,手上端着一个纸杯,没喝,就那么端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许临昭听见。说完她没有再看许临昭,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水面上的倒影。
许临昭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了那双旧球鞋鞋垫下面压着的字条,想起了顾行简把鞋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她说这双鞋踩过三个赛场的绝杀线。”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在1998年省决赛上罚丢过球这件事。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生前几乎不谈篮球,只在她房间里留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枚省运会的金牌,金牌的绶带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起毛。
许临昭把球举起来,手腕发力,球出手后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刷的一声穿过篮网。
第二罚。她接住裁判扔过来的球,拍了两下,再次出手。又是刷的一声。
第三罚。她停了一秒,看了一眼篮板后面的观众席,第二排有一个空座位,椅背上搭着谁的外套。她收回视线,出手。
三罚全中。
42比57。
许临昭转身回防,从九号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九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是警惕,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许临昭没有跟她对视,直接跑到罚球线附近,卡住了对方四号的要位。
下一个回合,九号在弧顶叫了一个挡拆,四号提上来掩护。许临昭没有绕掩护,而是直接挤过去,在九号收球的一瞬间伸手切掉了她的球。球滚到边线附近,许临昭扑上去把球抱在怀里,九号也扑了过来,两个人在边线附近滚成一团。裁判吹了争球。
许临昭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肘蹭掉了一块皮,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她看了一眼,没有管,直接站到中圈准备跳球。
跳球她输了——九号比她高出五厘米,指尖先碰到了球。但球落向对方半场的时候,宋汀蓝从侧面冲出来,抢在对方前锋之前把球拍给了赵敏。赵敏没有停球,直接甩给快下的许临昭。
许临昭在罚球线附近接球,面前只有一个防守人,是对方的七号,脚步比九号慢了不少。她做了一个交叉步,晃开七号的重心,左手上篮得分。44比57。
观众席上有人拍了几下手,声音很零散,但至少有人开始看了。
第三节还剩4分01秒的时候,许临昭第四次造成九号犯规。这一次九号有点急了,在许临昭突破时用了一个多余的动作,手掌直接扇在许临昭脸上,啪的一声响,整个球馆都听得见。许临昭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底线广告牌上,广告牌的边框硌了一下她的后腰,有点疼。
裁判毫不犹豫给了九号一个违反体育道德犯规。
九号举起手示意是自己没控制住,然后走到许临昭面前,伸出手想拉她起来。许临昭没有接她的手,自己撑着广告牌站了起来,揉了揉被打到的左边脸颊——下颌骨附近,有点肿,嘴里有一点铁锈味道,不知道是磕破了皮还是牙齿出了血。
两罚一掷。
许临昭站上罚球线的时候,整个球馆安静了几秒钟。她听见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别紧张”,是顾行简的声音,她不用看就知道是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嗓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她拍了两下球,第一罚命中。第二罚出手的时候,她感觉到手指的颤抖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轻微脱力。球在篮筐上磕了两下,从左侧滑出。
许临昭看着她罚丢的那一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落在场边的媒体记者脚边。
她没有低头,直接转身回防。
宋汀蓝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六个进球了。”许临昭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宋汀蓝的意思——她已经连续得了六分,把分差从18分追到了11分。但她也知道,九号不会一直犯那种低级错误,接下来的比赛会更难打。
果然,九号在被换下场休息了不到两分钟之后重新上场,她的表情变了,不再笑了,眼睛一直盯着许临昭。她的队友也开始更多地包夹许临昭,只要她在三分线外接球,立刻就有两个人贴上来。
许临昭没有硬打。她在弧顶持球,被包夹的瞬间把球传给了底角的赵敏,赵敏接球后看了一眼篮筐,犹豫了半秒,没有出手,又把球传了回去。许临昭接球时已经被逼到了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她看了一眼计时器,还剩三秒,直接拔起来投了一个超远三分。
球砸在篮脖子上,弹得很高,然后落进了篮网。
47比59。
观众席上响起了几声口哨,还有人喊了一句“好球”。许临昭往后退着回防,余光扫到替补席上周既明的表情——他皱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在高兴。
第三节还剩1分32秒,许临昭在防守端抢到一个后场篮板,落地之后立刻推快攻。她沿着边线运球推进,宋汀蓝在中路跟进,赵敏从另一侧切入。对方的防守阵型还没有落好,只有九号和七号退回了三分线内。
许临昭在三分线外突然急停。
九号跟着她刹住了脚步,重心压低,准备防她的投篮。但许临昭没有投篮,她一个变向向左突破,然后在罚球线附近把球往身后一甩,传给了跟进的宋汀蓝。宋汀蓝接球后没有上篮,而是把球往空中一抛,球越过对方四号的指尖,落到了从另一侧切入的赵敏手里。赵敏打板上篮得分。
49比59。
这五个回合的传球行云流水,甚至没有一次多余的运球。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那个空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谢予宁,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场上。
许临昭注意到了那个身影,但她没有让视线停留超过一秒。
第三节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51比61,分差缩小到了10分。
许临昭走下场,从替补席上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烫,她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被灼了一下。她放下水壶,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温疏影。
温疏影还在喝那个纸杯里的东西,已经喝了一半,现在正靠在墙边,看着场地上那个记分牌。
许临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那些?”许临昭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温疏影听见,“1998年省决赛,我罚丢过球,这些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温疏影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把纸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杯底在塑料椅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她转过身,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还有一节半。”温疏影说,“十分的差距,还不够。”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许临昭站在原地,看着温疏影走回替补席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个水壶。她感觉到左脸颊被打到的地方开始发烫,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摸到了一点肿,但没有出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那双旧球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刮到的。她想起鞋垫下面那张字条上写的字:“别信周既明,也别信温疏影。”
她没有打算相信任何人。
但是她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