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实了,踩上去咯吱作响。
梁惊蛰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怀里一文钱都没有,她靠啃树皮下面的嫩芽和雪水撑了一路。昨晚在猎户棚屋里,她还撬开冻土捉了几条雪虫喂幼崽,那是它离开蛇窝后的第一顿。幼崽倒是精神了些,缠在她手腕上,偶尔探出脑袋看看路过的车队。
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哨卡。
哨卡横在官道上,用拒马和木栅栏搭成,两边各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一个像是领头的,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正拦着一队商队盘问。
梁惊蛰在距离哨卡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到哨卡旁边的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几行字。她眯起眼睛,兽瞳的视线透过暮色看过去,看清了那几行字。
“百兽堂盘查,往来行人登记驯兽师资格,无牌者不得通行。”
百兽堂。
梁惊蛰在北疆镇兽司干了七年,听说过这个名字。百兽堂是驯兽师的行会,管着整个北方的驯兽生意,镇兽司收上来的妖兽,大半都要过百兽堂的手。它在各地设卡盘查,名头是登记驯兽师资格,实际上,是盯着路上流动的妖兽和驯兽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幼崽。幼崽正安静地缠着她,黑鳞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如果被盘查的人看到这条玄冰蟒,今晚就别想过去了。
梁惊蛰退到路边的一棵枯树后面,观察着哨卡。
商队被放行了。领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哨卡又恢复了安静。
她正在盘算怎么绕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前面还有卡,每一道都查妖兽。”
梁惊蛰猛地转身,手按上腰间的剔骨刀。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肩上没有雪,像是刚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样干净。他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朴素,没有多余的花纹。
男人看着她,语气平淡:“你带着一条玄冰蟒,过不了百兽堂的卡。”
梁惊蛰没有放松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带着蛇。”
“它的呼吸声。”男人说,“我耳力好。”
梁惊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幼崽。幼崽正探着脑袋看白衣男人,竖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畏惧,像是在打量一个同类。
“你是谁。”她问。
“谢临渊。”男人说,“给零跑腿的。”
“零是谁。”
“一个你想见的人。”谢临渊说,“你爷爷的老朋友。”
梁惊蛰的呼吸停了一瞬。十四年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爷爷,而且是站在她面前,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
“我爷爷十四年前就走了。”她说。
“我知道。”谢临渊说,“零让我看着你,必要时给你一些帮助,昨天你出镇子我就一直跟着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玉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字,反面刻着一条蛇形纹路。他把玉牌递过来。
梁惊蛰没有接:“什么东西。”
“百兽堂的通行牌。”谢临渊说,“零的人脉网,凭这个,你能过前面的卡。不会有人查你的蛇。”
“他凭什么帮我。”
谢临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零欠你爷爷一条命。十四年前北疆雪崩,是你爷爷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梁惊蛰盯着那块玉牌,没有伸手。
“零还说”谢临渊补了一句,“你要是问'凭什么帮我',就告诉你,因为你和你爷爷一样,是个犟种。”
梁惊蛰愣住了。
这句话,爷爷确实说过。小时候她跟爷爷犟嘴,爷爷气得直拍桌子,说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是个犟种。她当时哭着跑了,后来爷爷找了她半宿。
她伸手接过了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那个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翻过来,反面那条蛇形纹路刻得极细,鳞片都清晰可辨,像是活的。
“这个牌子,能过前面的卡?”她问。
“能过。”谢临渊说,“百兽堂的通行牌分三等,这是最上等的那一种。持牌者本人免检,带兽免检。”
梁惊蛰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铜棍放着:“你呢,你往哪走。”
“我不往哪走。”谢临渊说,“我的事办完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往北走,落鸢城。你爷爷在那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谢临渊说,“他只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朝她摆了摆手,走进暮色里。梁惊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站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牌。
“走吧。”她对幼崽说,“过卡。”
哨卡的领队看到玉牌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
他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梁惊蛰,最终把牌子递了回来,挥手放行。
“上等牌,”他低声说,“请过。”
梁惊蛰收好玉牌,从哨卡中间走过去。两个灰袍人让到两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幼崽身上,又迅速移开了。
过了哨卡,她走出去老远,才把幼崽从手腕上放下来,让它爬到肩膀上。
“看见了吗,”她对幼崽说,“这块牌子,比刀好使。”
幼崽在她肩上盘了一圈,甩了甩尾巴。
梁惊蛰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又摸了摸那根铜棍。爷爷留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往她手里送。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她,但至少,她不再是身无分文、寸步难行的兽奴了。
官道在暮色里向北方延伸。梁惊蛰紧了紧衣襟,往落鸢城的方向走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北疆的初春,雨夹着雪粒砸下来,很快把官道浇得湿透。梁惊蛰把幼崽塞进衣襟里,裹紧外袍,加快了脚步。雨幕里,前方的路变得模糊。
她在路边找到一个废弃的驿站,推开门躲进去。
驿站里空荡荡的,屋顶漏雨,地上积着一层水。梁惊蛰找了个漏雨少的角落坐下,把幼崽从衣襟里放出来,用袖子给它擦了擦鳞片上的水。
幼崽打了个寒颤,往她怀里钻了钻。
“忍一忍。”梁惊蛰低声说,“明天到落鸢城,就有地方住了。”
她靠着墙坐下,摸出怀里的铜棍和玉牌,并排放在膝盖上。铜棍的符纹在暗处泛着微光,玉牌冰冰凉凉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应。
梁惊蛰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爷爷留给她的东西,一件是钥匙,一件是通行牌。钥匙能开什么门,她不知道;通行牌能通到哪,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引。
北边。
驿站外,雨声越来越大。梁惊蛰把铜棍和玉牌收好,抱紧怀里的幼崽,闭上了眼睛。
雨下到半夜才小了一些。
梁惊蛰是被幼崽的动作弄醒的。幼崽从她怀里探出头,竖瞳盯着驿站大门的方向,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尖在轻轻颤抖。
她立刻清醒了。七年的兽奴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妖兽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可靠得多。
梁惊蛰把铜棍握在手里,贴着墙角站起来,屏住呼吸。
驿站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火光。
有人在门外。
火光晃了晃,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进来:“检查一下,刚才有人看见这边进了人。”
另一个声音说:“大半夜的,谁会住这种破驿站。”
“上头的命令,凡是往北走的人都要查。别废话,进去看看。”
梁惊蛰的心沉了下去。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驿站只有一个门,一扇后窗,窗框窄,勉强能侧身挤过。屋顶漏雨,横梁上勉强能藏一个人,但她在明处,对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幼崽,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幼崽从衣襟里放出来,塞进墙角一堆破烂的麻袋后面,用枯草盖住。幼崽挣扎了一下,竖瞳望着她,她按住它的脑袋,低声说:“别动,别出声。”
然后她握着铜棍,从后窗的缝隙挤了出去。
驿站后面是一片灌木丛,雨后的泥地又湿又滑。梁惊蛰蹲在灌木丛里,透过窗缝看着驿站里面。
两个灰袍人推门进来了。一个人举着火把,另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在驿站里转了一圈。
“没人。”举火把的人说。
提灯笼的人没有答话。他走到墙角,弯腰,从麻袋后面拎出一个东西。
是幼崽。
幼崽被他捏着后颈提起来,四脚悬空,竖瞳死死盯着他。提灯笼的人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玄冰蟒的幼崽,还没断奶。刚才那个躲起来的人,把她养的蛇扔下了。”
“人呢?”
“跑不远。这蛇还在,人肯定就在附近。”
他把幼崽塞进怀里,对同伴说:“走,往灌木丛里搜。”
梁惊蛰蹲在灌木丛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那个人把幼崽塞进怀里,看着两个人朝灌木丛的方向走过来。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握着铜棍的手指发白。
她知道自己该跑。她打不过两个人,硬冲上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她看着那个人怀里鼓起来的一团,忽然想起了那个晚上。爷爷说,她是个犟种。爷爷还说,犟种的心,都是软的。
她动了。
梁惊蛰从灌木丛里冲出去,没有跑,而是直接朝提灯笼的那个人扑过去。那人没料到她会从正前方冲出来,下意识后退一步,铜棍已经砸在他手腕上。
提灯笼的人吃痛松手,幼崽从他怀里窜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梁惊蛰伸出的手上。
她转身就跑。
举火把的人反应很快,从腰里抽出一柄短刀,朝她追过来。梁惊蛰跑出几步,脚下一滑,摔进路边的水沟里。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剑光从侧面刺过来。
举火把的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脱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剑尖低垂,站在梁惊蛰和追兵之间。
谢临渊。
“你不是走了吗。”梁惊蛰脱口而出。
“受人之托,送到地方为止。”谢临渊没有回头,“跑。落鸢城,城东的茶楼,报我的名字。”
梁惊蛰没有犹豫,抱着幼崽爬起来,往北跑。她跑出去很远,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她跑进落鸢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城门刚开,她混在进城的商队里进了城,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的狗。
但她怀里的幼崽,好好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