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鸢城比梁惊蛰想象中要大。
城墙高耸,街巷纵横,一大早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她进城之后没有乱逛,直奔城东的茶楼。谢临渊说的那家茶楼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牌匾上写着“来凤楼”三个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茶楼刚开门,伙计在擦桌子。看到她一身泥水,伙计愣了一下:“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梁惊蛰说,“谢临渊让我来的。”
伙计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堆起笑脸:“楼上雅间,请。”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一个红衣女人。
女人二十多岁,扎着高马尾,眉眼锐利,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是刚结痂不久。她面前摆着一碗茶,正慢慢喝着,看到梁惊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梁惊蛰?”红衣女人放下茶碗,“比我想的年轻。”
“你是谁。”梁惊蛰问。
“秦落雁。”女人说,“百兽堂落鸢城分舵的人。谢临渊托我照看你几天。”
梁惊蛰在桌边坐下,幼崽从她衣襟里探出脑袋,竖瞳打量着秦落雁。秦落雁看了一眼幼崽,目光在它额头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
“玄冰蟒。”她说,“还没断奶就带出来了,胆子不小。”
“它活下来了。”梁惊蛰不想解释过多。
秦落雁没有接话,把一碗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的。谢临渊说你昨晚在路上遇到人了,他要我查一下是谁在追你。”
梁惊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流进胃里,整个人才活过来。
“昨晚那两个人,穿灰袍,提灯笼。”她说。
秦落雁的表情变了一下。
“灰袍,提灯笼。”她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
秦落雁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惊蛰:“你知道追你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梁惊蛰说,“我以为是百兽堂查牌子的人。”
“查牌子的人不会大半夜摸进废弃驿站搜人。”秦落雁说,“他们是上衔的人。”
“上衔?”
“一个组织。”秦落雁说,“专门做妖兽生意的地下行会,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到处找人,抓人,抢妖兽,谁手里有值钱的东西,谁就是他们的目标。”
梁惊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崽,心里默默盘算。
“你爷爷的事,我也听谢临渊说了。”秦落雁说,“十四年前你爷爷离开北疆,上衔的人跟了他一路。后来他在落鸢城消失,上衔的人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
“他们还在找我爷爷?”
“他们怀疑你爷爷留了东西在落鸢城。”秦落雁说,“十四年了,他们一直在找。你昨晚一进城,他们的人就跟上你了。”
梁惊蛰放下茶碗:“那我更不能在城里多待了。”
“你打算去哪。”
“落鸢城。”梁惊蛰说,“我爷爷在这留了东西,我要找到它。”
秦落雁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爷爷一样,都是闷头往前冲的性子。行,我帮你查查上衔的人在城里的动向,你自己小心。”
她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梁惊蛰:“这是百兽堂分舵的牌子,比通行牌好使。城里有人查你,亮这个就行。有事来茶楼找我,报名字。”
梁惊蛰接住令牌,收进怀里。
秦落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昨晚进城的消息,上衔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今晚他们大概率会在城外蹲你。如果你要出城,别走官道,走西边的河堤。”
“为什么。”
“河堤上有个废弃的渡口,上衔的人嫌那地方偏,不去。”秦落雁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河堤那条路绕远,而且最近不太平。”
梁惊蛰点头:“知道了。”
当天下午,梁惊蛰在城里转了一圈。
她沿着旧城区走了很久,试图找到爷爷留下的线索。秦落雁说爷爷在落鸢城留了东西,但没说是什么,也没说在哪,十几年前留下的东西哪那么好找,没准已经消失了。但是她不死心。
黄昏的时候,她在城北的一家旧书铺门口停了下来。
书铺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门口收摊。梁惊蛰站在铺子前面,看着书铺门框上刻着的一行小字。那行字被风蚀得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梁铁衣,书。”
爷爷的字。
她走进书铺,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买书?”
“找人。”梁惊蛰说,“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梁铁衣的人放过书?”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梁铁衣?你得让我想想。”老头琢磨了许久“哦 想起来了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在这存了一批书,说好了过几年来取,后来一直没来。你要找他的书?”
“在哪。”
老头指了指里屋:“里屋的柜子里,落灰落得厉害。你要取就取,反正也没人来取。”
梁惊蛰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柜子里放着几本旧书,封皮已经泛黄。她翻开最上面一本,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铜轴为钥。开第七层前,先找到拿笛子的人。”
梁惊蛰看着那行字,愣住了。铜轴?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棍。爷爷管它叫铜轴,是钥匙。第七层,是什么?
她把纸收进怀里,把几本旧书用布包好。老头在门口摆手:“拿走拿走,放我这十四年了,落灰的东西,算不得钱。”
“多谢。”梁惊蛰道了声谢,抱着书走出书铺。
天色已经暗了。
梁惊蛰没有走官道。她按秦落雁说的,从城西的河堤出了城。
河堤上的路果然荒凉,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梁惊蛰背着书卷,抱着幼崽,沿着河堤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梁惊蛰的脚步停住了。
她握着铜棍,慢慢转身。芦苇丛里,三个黑影缓缓站了起来,手里都握着刀。
“梁惊蛰。”领头的黑影说,“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走。”
“什么东西。”梁惊蛰问。
“你爷爷留下的东西。”黑影说,“铜轴,还有你身上的那块玉牌。”
梁惊蛰的呼吸停了一瞬。玉牌是谢临渊昨天傍晚才给她的,过哨卡的时候亮过一次。上衔的人怎么会知道她身上有玉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爷爷三十年前从王后遗迹里带出了那根铜轴,后来落到了我们手里。”黑影说,“十四年前,他又从我们手里抢了回去。他死了,东西总要物归原主。”
梁惊蛰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芦苇丛太密,跑不掉,她只能打。她握紧铜棍,看了一眼怀里的幼崽,把它放下来。
“去到草里去,别让他们看到你”她低声说。
三个黑影同时动了。
梁惊蛰没有跟领头的人硬拼。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过第一把刀,铜棍横着扫出去,砸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第三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她来不及躲,肩膀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反手一棍抽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上。
领头的黑影已经逼到面前。梁惊蛰刚要闪,一道劲风从身后破空而来,一支铁箭擦着她的肩膀射过去,钉在领头的黑影肩上。
领头的黑影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芦苇丛的另一边,秦落雁骑着马冲出来,手里握着铁弓,箭已经搭上了弦。
“上衔的人,胆子不小,敢在我百兽堂的地盘上截人。”
三个黑影对视了一眼,扶着受伤的领头人,迅速退进芦苇丛里,消失了。
秦落雁策马走到梁惊蛰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让你走河堤吗,怎么还是遇上了。”
“你一直跟着我。”梁惊蛰说。
“谢临渊让我照看你。”秦落雁说,“他那人,嘴硬心软,怕你在城外出事。上来吧,送你一程。”
梁惊蛰从草丛里抱出幼崽,翻身上了秦落雁的马。
“刚才他说,我爷爷从他们手里抢了铜轴。”梁惊蛰说,“我爷爷,以前是干什么的?”
秦落雁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知道,你爷爷十四年前来过落鸢城,在地下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带着那根铜轴。上衔的人追了他一路,追到落鸢城就断了线索。他们一直在找你爷爷,把落鸢城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梁惊蛰握着铜棍的手,慢慢收紧。
“他们恨的不是你爷爷这个人。”秦落雁说,“是那根铜轴。那东西肯定有什么用处,上衔的人想了这么多年。你最好弄清楚,你爷爷到底留了什么,为什么上衔的人这么想要。”
夜色里,官道在月光下延伸向北方。
梁惊蛰坐在马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官道,忽然想起书铺里那张纸上的字。
“开第七层前,先找到拿笛子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棍。这根铜棍,是钥匙。钥匙要开的门,在第七层。
那第七层,在哪里?拿笛子的人,又是谁?
“问你个事。”梁惊蛰说。
“说。”秦落雁头也没回。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用笛子的?”
秦落雁的马脚步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爷爷留了句话,让我找拿笛子的人。”梁惊蛰说,“你听过吗?”
秦落雁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惊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百兽堂南境有个'沈先生',用笛子,是驭音师一脉的。”秦落雁说,“我在南境待过,听过他的名号。听说他们一脉的首席好几年前就被逐出百兽堂了,因为私通外敌。”
“被逐了?”
“嗯。”秦落雁说,“具体怎么回事,南境那边守口如瓶。你要是真找他,先弄清楚你爷爷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别一头撞进别人的局里。”
梁惊蛰没有再问。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棍,又摸了摸那张纸。纸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她认得。
爷爷让她找拿笛子的人。
爷爷还说,开第七层前先找。
她不知道第七层是什么,也不知道拿笛子的人在哪里。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她爷爷,曾经是上衔的人。他离开了上衔,带着铜轴走了,最后在落鸢城消失。
上衔的人恨了他十四年。
现在,他们恨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