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鸢城之后,梁惊蛰往北走了两天。
秦落雁把她送到城外十里,就回去了。临走前她留了几块干粮和一个火折子,说:“沿着官道走,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百兽堂的地界。你自己小心。”
梁惊蛰没有走官道。
秦落雁说过,上衔的人现在盯上她了,官道上有他们的眼线。她绕进了山里,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背着几本书,怀里揣着铜棍和玉牌,幼崽缠在手腕上。
第三天清晨,她在一座山坳里发现了异常。
山坳背阴的一面,灌木丛被压塌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滚下来过。塌掉的灌木下面,露出一截石墙,墙面上刻着褪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符纹。
梁惊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墙上的纹路。
掌心的烫跳了一下。
她顺着石墙往两边拨开灌木,发现这面石墙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是嵌在山体里的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带着陈旧的石粉味。
铜棍在她怀里微微发热。
梁惊蛰把铜棍抽出来,铜棍表面的符纹亮了一下,指向石墙左侧的一个缺口。缺口很窄,勉强能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钻了进去。
缺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粉味。她走了大约二十步,甬道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一间石室。
石室大约两间屋子大小,四壁都是凿面,墙上的符纹比入口处更密集,有的是驯兽师留下的烙印符号,有的是她看不懂的古纹。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上蹲着一只黑猫。
瘦。非常瘦。脊骨突出,毛色灰暗,但一双眼睛亮得扎人。它蹲在柱顶上,低头看着梁惊蛰,开口说了一句话。
“十四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梁惊蛰手指搭上刀柄,没有拔出来。一只会说人话的猫,在镇兽司干了七年,她听过各种妖兽的叫声,没有一种是人话。
“别紧张。”黑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在这里蹲了十四年没吃过人,犯不着今天开荤。”
梁惊蛰扫了一圈石室。没有其他出口,没有机关痕迹,石柱周围地面上只有猫爪印。
“你是被锁在这里的?”
“锁?”黑猫歪了一下头,“算锁,也算守。”
“等谁?”
“等拿铜轴的人。”黑猫从柱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梁铁衣是你祖父吧,你腰上那根东西,给我看看。”
梁惊蛰没有动。
黑猫叹了口气:“你俩真像啊,什么都先问,什么都不信。行,我先说。我叫老三,夜猢,被你祖父十四年前拴在这根柱子上。拴的意思,是他把一个封印节点跟我的命连在一起,我走不出这间石室。只有拿铜轴的人能解开。”
它盯着她腰间的铜棍:“你手上那东西,就是钥匙。”
梁惊蛰低头看了一眼铜棍:“你说这是钥匙?”
“你以为它是干什么用的,镇纸?”老三说,“你祖父留给你铜轴,就是让你沿着他走过的路往下走。第一站,就是这里。”
“往下走去哪?”
“地下。很深的地下。”老三甩了一下尾巴,“你祖父没有告诉你具体的,是因为他写什么都会被看到。但你拿着铜轴走到这一步,他算准了。”
梁惊蛰把铜棍从腰带上解下来。铜棍朝着石柱的方向微微颤动。
“怎么解开?”
“把铜轴塞进柱顶的槽里,等它共振三息,锁就断了。”
梁惊蛰没有动:“你也说你是被锁在这的,解开锁,你来个终于上当了,我拦得住吗。”
老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祖父说得对,你真是谁都不信。行,那就先定契约。”
“怎么定。”
“把你的印记烙在我额头上。”老三说,“你掌心的烫,就是印记。你祖父当年跟我说过,你生来就能契约妖兽,用不着那些符纹工具。他管这个叫御兽。”
“锁是强迫,契是自愿。我自愿跟你走,你接不接受。”老三又说。
梁惊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心的烫在昏暗里隐隐跳动着,像是听得懂这句话。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老三的额头上。
掌心的烫骤然放大,顺着她的手臂灌下去,又沿着老三的额头漫开。老三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但爪子牢牢抓着地面,没有躲。
三息之后,烫淡了下去。梁惊蛰松开手。老三额头正中的位置,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兽爪印,和它爪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成了。”老三甩了甩头,“契约一定,我就伤不了你,你也甩不掉我。”
梁惊蛰站起来,重新握住铜棍,抬头看柱顶。柱顶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铜棍的截面一模一样。她抬手把铜棍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铜棍停了一息,然后开始震动。震感从柱顶传到柱底,整个石室的地面都在抖。墙上的符纹一条接一条亮起来,发着暗红色的光。三息之后,一声铁器碎裂的闷响从石柱深处传出来。
铜棍的光熄了。
梁惊蛰把铜棍拔出来,入手比之前热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铜棍表面多了一道细密的纹路,不影响形状。
石柱上浮出一行刻字,被铜锈覆盖了一半。
“找到它。它会替你认路。”
老三甩了甩身体,把毛抖顺:“行了。”它从石柱边走过来,走到梁惊蛰脚边,回头看着她:“你祖父还让我带句话,别信路上那个戴玉牌的。他有他自己的算盘。”
梁惊蛰的眼神动了一下:“谢临渊?”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是块牌子。”老三说,“你祖父说,那个人嘴上帮你,手上牵线。你到了落鸢城就知道他在替谁做事。”
梁惊蛰把铜棍系回腰间:“走吧。”
“去哪?”
“落鸢城。”
“你不先看看我能不能打?”老三说,“我十四年没动过手了,你不怕我废了?”
梁惊蛰看了它一眼:“你落地声音比老鼠还轻。没指望你。”
老三的胡须抖了一下。
一人一猫走向来路。走了几步,石室深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
梁惊蛰停步,转身。
石室最暗的角落里站着一具机关兽。锈迹斑斑的铁骨,关节处露出发黄的铜线。铜棍的共振激活了它,它正在缓慢地转动头部,眼眶里的晶石染上红光。
“十四年没清理,忘了跟你说了。”老三蹲在她脚边,“你祖父说这里有一台看门的。你要是碰上它,自己打。”
梁惊蛰拔出剔骨刀:“什么级别?”
“没人管过它,不算级别。铁打的,拆得动就行。”
机关兽动了。它迈出一步,铁骨咔嚓一声响,地面被震得一颤。一只铁爪朝梁惊蛰的胸口抓过来。
她没有硬接,侧身避开铁爪的轨迹,剔骨刀从侧面划过铁爪的关节。刀锋和铁骨摩擦出一串火星。
铁爪落空后横扫过来,她弯腰让铁爪从头顶掠过,顺势朝机关兽的膝盖踢了一脚,纹丝不动。
老三蹲在五步外没有出手。
机关兽的第二爪来得更快。梁惊蛰没有后退,她迎着铁爪冲上去,在铁爪握合的前一瞬间侧身从铁臂外侧绕过,绕到机关兽背后,剔骨刀扎进后颈的接缝处。
铁骨断了。机关兽的动作卡了一瞬,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倒。梁惊蛰拔刀后退,机关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灰落定后老三走过来,踩了一脚机关兽的后脑。它彻底不动了。
“手法还可以。不够狠,但够准。”老三说,“你祖父也是这个路数。匕首、近身、打关节。”
梁惊蛰收回刀:“走。”
“等一下。”老三走到机关兽旁边,用爪子挑开铁骨外壳,从里面叼出一根小指长的骨签。骨签上刻着两个字:“往北。”
“你祖父放的。”老三把骨签吐在她脚边,“他不是随便选个地方拴我的。”
梁惊蛰捡起骨签擦干净,跟铜棍放在一起。
从甬道出来时,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老三蹲在她脚边,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十四年没见天光了。”老三说,“你祖父说,出去以后往北走,落鸢城,他在那留了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梁惊蛰说。
“我蹲了十四年,没人说话,只能自己琢磨。”老三说,“你祖父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琢磨了十四年。”
它抬头看她:“他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像在交代后事。”
梁惊蛰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灌木哗哗响。她抱着幼崽,老三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猫一蛇,沿着山路往北走。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坳。石墙的入口已经重新被灌木盖住,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祖父还留了什么话。”她问。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要是有一天你走到这里,就告诉你,他一直往北走,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老三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山神庙前歇脚。
庙已经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光,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梁惊蛰把幼崽放在供台上,解下铜棍放在手边,靠着墙坐下。
老三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天色。
“你的蛇崽,叫什么名字?”它问。
“还没起。”梁惊蛰说。
“那得起了。”老三说,“契约兽得有名字,不然喊起来多麻烦。总不能一直叫'蛇''蛇'的。”
梁惊蛰看了一眼幼崽。幼崽正盘在供台上,竖瞳盯着老三,身体微微绷着,带着审视的意味。
“它好像不太喜欢你。”梁惊蛰说。
“正常。”老三甩了甩尾巴,“夜猢和玄冰蟒,八百年前就不对付。它闻到我身上的味儿,本能反应。”
“那你们以后怎么相处。”
“怎么相处,处着处着就处出来了。”老三说,“你祖父当年养过三只兽,最后也处出来了。你看着办就行。”
梁惊蛰没有接话。她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老三。老三低头嗅了嗅,嫌弃地扭开头:“我不吃这个。我是夜猢,吃活的。”
“这里没有活的。”梁惊蛰说,“凑合吃。”
老三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凑过去,叼起那块干粮,蹲到墙角慢慢啃。
梁惊蛰低头看着幼崽。幼崽正用尾巴卷着她的手指,竖瞳里的审视已经淡了,多了几分亲近。
“以后叫你什么好。”她说。
幼崽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搁在她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彻底落下来。山神庙里只剩下柴火的光。
梁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想爷爷那句话。
“他一直往北走,走到头了。”
她不知道"头"在哪里,但她知道,爷爷走过的路,她正在走。老三、铜棍、玉牌、落鸢城、第七层、拿笛子的人,这些东西像一条线,把她往北边引。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蹲在门边的老三。
老三正趴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它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动,在听夜里的动静。
梁惊蛰重新闭上眼睛。
后半夜,她隐约听见门边有轻响。睁开眼时,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老三的位置空了。
她坐起身,看见门框上搭着半截尾巴,一晃就不见了。老三出去了。
梁惊蛰没有追。它刚解开锁,想去哪里跑一跑,是它的自由。她把干粮往怀里拢了拢,靠在墙上,闭眼假寐。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被轻轻顶开。老三溜进来,爪子上沾着露水和泥土,尾巴尖还挂着半片草叶。它走到墙角,把干粮叼起来啃了两口。
“回来了?”梁惊蛰问。
“嗯。”老三咽下干粮,“跑了一趟落鸢城外围,村子里的情形,城门那边的动静,都摸了一遍。进城之前,路上说给你听。”
梁惊蛰没有追问它怎么一夜跑了个来回。夜猢的脚程,她祖父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