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走廊两侧的教室门，脑子里飞速转着。
左边一排，从201到206，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右边是同样的格局，编号从207到212，唯一不同的是212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大约两指宽的黑缝。
那个叫苏岚的女人已经走到207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她侧身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但没有开口说话。
林默明白她的意思——别跟着我，自己选。
他站在原地没动，重新把墙上的规则纸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7条规则，没有一条提到应该选哪间教室，也没有禁止换教室的条款。这说明选教室本身是自由行为，但规则里有一句话很扎眼：
“凌晨两点整，请进入任意一间教室并关好门窗。两点十分之后，请勿在教室外逗留。”
任意一间。这四个字在正常语境下是宽松的，但在这种地方，太宽松反而让人不安。
林默想起自己写稿时经常用的一句话：越是看似自由的选择，越容易踩中预设的陷阱。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虚掩的212门。规则没有说不能选虚掩的门，但也没有说可以选。留白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可另一方面，如果所有门都关着，偏偏这一扇留了条缝，那它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默的直觉告诉他：不要选那扇门。
他转身走向201。
201的门和其他的没有区别，老旧的木漆面，门牌号已经褪色，玻璃窗上糊了一层发黄的报纸，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感，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六排课桌椅整齐排列，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黑板擦得很干净。日光灯管亮着两根，剩下的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闪。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林默走进去，反手关门，摸索着找到了门上的插销。
他没有立刻插上。
规则说两点十分之后不要在外逗留，但没有说两点之前必须锁门。他看了一眼手机——零点十二分。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如果现在就锁死自己，万一发生什么变故，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在房间角落里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读懂的。’”
他选择了靠门最近的一个位置坐下，思考着这句话。
侧着身子，既能看清门口，又能用余光扫到窗户。
然后他开始等。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偶尔会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林默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没有进教室，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死在了走廊里。
他想起那个格子衫男人。
那张脸在最后一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球凸出，嘴唇发紫，脖子上的勒痕深得能看见皮肉翻开的颜色。那些头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门缝？墙壁？还是地板下面？
林默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到天亮。
一点十七分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剩下半截闷响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一袋子湿水泥砸在地上。
林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喊“开门”，有人在砸门，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201的门口。
“开门！求求你开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她开始疯狂地拍门，门板被砸得砰砰响。
林默没有动。
他盯着那扇门，听着门板震动的声音，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规则里没有说不能给陌生人开门，但也没有说可以。这是一个典型的灰色地带，而灰色地带往往意味着陷阱。
门外的拍打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林默听到了一个声音——头发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细密而潮湿，像无数条蛇同时蠕动，从走廊的尽头快速逼近。
他听到那个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呜咽，然后是骨骼被绞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是咬碎了一块脆骨。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但他没有发抖，也没有闭眼。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方的空隙。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血迹，没有爬行的痕迹。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一点三十一分。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很稳，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脚步声在201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到212的方向，停下来。
林默听到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推开，是拉开。那扇虚掩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然后是关门声。
插销被插上的声音。
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扇虚掩的门，从一开始就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一点四十五分。
他开始感到困倦。
不是普通的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是身体在主动要求他闭眼。林默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
窗帘拉开了一半，他侧着身子，把脸贴到玻璃上。
外面是操场。
月光很淡，但足够让他看清轮廓。操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和远处模糊的围墙轮廓。但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操场上没有影子。
月光照在地上，按理说应该有建筑投下的阴影，有旗杆的影子，有篮球架的影子。但什么都没有，整个操场像一块被均匀照亮的白布，没有任何明暗分界。
林默后退了一步。
他重新拉好窗帘，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五十一分。
还有九分钟。
他决定把门插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的下方，停住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对折了一次，边缘很整齐。林默蹲下来，没有立刻捡，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纸条上没有字迹，至少朝上的这一面是空白的。
他用指甲捏起纸条的一角，翻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201的窗户不要关。”**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墙那扇半拉着的窗帘。窗帘后面是窗户，窗户关着，插销是好的。如果他打开插销，拉开窗户，外面的东西就能进来。
但纸条上写的是“不要关”，而不是“打开”。
他站起来，走到后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户的插销。冰凉的金属触感，和他之前摸到的门把手一样潮湿。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了窗帘，但没有碰窗户的插销。他只是让窗帘保持完全拉开的状态，让那扇紧闭的窗户完全暴露在日光灯下。
纸条没有说不能拉窗帘。
一点五十八分。
林默回到门口，把门插销插上，然后退到教室最里面的角落，靠在墙上。
两点的钟声没有响起，但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
然后是整栋楼的灯，一间一间地熄灭，像是有人沿着走廊依次按下了开关。201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最后一根也灭了，整个教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默屏住呼吸。
他听到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爬行，不是走路，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缓慢地经过每一间教室的门前，在201的门口停住了。
停住了。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缝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渗进来。
不是头发。
是光。
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液，从门缝底下缓缓渗入，在地面上铺开。那光没有照亮整间教室，只是贴着地面流动，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银。
然后林默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教室里面，从他的正前方——那扇他拉开窗帘的窗户。
窗户外面，有人在敲玻璃。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很均匀，像是在敲门。
林默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贴在玻璃上，正在试图看清教室里的情况。
那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
门缝下的红光也开始退去，像是潮水倒流，迅速消失在门外。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默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角落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走廊尽头的灯重新亮起，日光灯管再次闪烁，教室恢复了照明。
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三分。
窗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林默慢慢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依旧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他看到了影子。
旗杆的影子，篮球架的影子，教学楼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影子回来了。
林默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还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张纸条是谁塞进来的？
如果是想害他的人，应该让他关窗，而不是让他不要关。但如果是想帮他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会选201？又怎么能保证纸条不会被人发现？
还有——那扇虚掩的212门，进去的那个人又是谁？
林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有一种直觉：这栋楼里，有人在看着他。不止是鬼，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