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素带着秦嘉御剑离开大树村,转眼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里,秦家人几乎一直在路上。
陈素临走前,给秦家留下了一笔银子一张前往邻仙城的地图。只是地图上仅标注了大致方向,沿途的村镇、河流与山路都画得极为简略。
在修仙者眼中,或许不过几日便能走完的路程,对于凡人而言,却远比想象中艰难。
秦家一路翻山越岭,遇到过连绵数日的大雨,也遭过拦路抢劫的山匪。好在秦淮经验丰富,秦业与秦文又都是常年进山的猎户,避开险地,竟也一路平安地走了下来。
只是,越靠近邻仙城,他们越发现,此处并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都能轻易安身的地方。
邻仙城距离修真界最近,偶尔会有仙门中人出入。
城中住着的大多是王侯贵族、世家豪商。他们不惜花费重金,举家迁居于此,为的便是让家中子弟多出几分被仙门看中的可能。
若能得仙缘,整个家族便能一步登天。
也正因如此,邻仙城中寸土寸金。
莫说买下一处宅院,便是城中最偏僻的一间小屋,每月所需的租钱,也远不是秦家能够承担得起的。
秦家众人站在城外,望着城门处来往不断的华贵车马,一时都有些沉默。
他们跋涉整整一年,终于走到了这里,却连城门之内都难以立足。
秦淮沉思许久,抬头望向邻仙城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城中住不起,那便不住。”
他拄着手中的木杖,缓缓说道:“仙师当初只说让我们在邻仙城附近落脚,并未说一定要住进城里。”
“只要离得不远,嘉嘉回来时能够找到我们,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秦业点头道:“爹说得对。我们本就是猎户,靠山也能过活。”
秦淮看向两个儿子。
“业儿,文儿,你们进山看看,寻一处适合落脚的地方。”
“最好背风向阳,附近还要有水。只是不要走得太深,这里的山林我们并不熟悉,免得碰到猛兽。”
“知道了,爹。”
秦业、秦文异口同声地答应。
兄弟二人背上弓箭,带着柴刀,很快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秦家其余人则留在山脚休息。
一年奔波下来,银钱已经消耗殆尽了,众人身上的衣物早已洗得发白,几个包袱也磨得破旧不堪。
王氏取出剩下的干粮,分给众人。
柳贞只掰下一小块,便将剩余的饼递给了两个老人和秦臻。
秦臻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干饼,又抬头看向母亲。
“娘,你没吃。”
柳贞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娘不饿,臻臻吃吧。”
秦臻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饼从中掰开,将其中一半重新放进母亲手中。
“今日还要走山路。”
“娘不吃,会没有力气。”
柳贞微微一怔,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我们臻臻真的长大了。”
秦臻低下头,小口吃着剩下的半块饼。
这一年来,她的确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赶路时,她从不喊累;遇到岔路,她会留意路上的车辙与脚印;秦淮向别人打听消息时,她也总会站在旁边,将那些零碎的话牢牢记住。
她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取出藏在衣领中的那块玉佩。
浅青色的弯月静静躺在她掌心,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陈素离开前交给姐妹二人的同心佩。
两佩相隔越远,光芒便越微弱;距离越近,光芒便越明亮。
若佩主身死,另一块玉佩不仅会彻底熄灭,佩身也会生出裂纹。
整整一年,秦臻手中的玉佩始终黯淡无光。
可每当夜色最深、周围再无半点灯火时,她依旧能够在玉佩深处看见一丝极淡的青光。
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秦臻知道,那意味着妹妹还活着。
妹妹也还平安。
秦臻摩挲着胸前的玉佩,抬头望向远处被云雾遮掩的高山。
不知道嘉嘉如今在做什么。
有没有学会她口中的“变戏法”。
有没有长高一些。
又有没有忘记自己离开前说过的话。
临近傍晚,山林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秦业从林中快步走出,衣襟上沾了不少枯叶,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喜色。
“爹,找到地方了!”
秦淮立刻站起身来。
“如何?”
“半山腰有一处山洞,里面干燥,也没有野兽住过的痕迹。洞外有一大片平地,收拾出来之后,足够搭两三间木屋。”
“不远处还有一条山泉,我尝过了,水很清。”
“文弟留在那里清理洞口,让我回来接你们。”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
“有水,又能遮风挡雨,已经很好了。”
秦淮却仍不放心。
“附近可有猛兽脚印?”
“我和文弟都查看过,没有发现。只有些野兔和山鸡留下的痕迹。”
“那便去看看。”
一行人重新背起行囊,跟着秦业向山中走去。
山路崎岖,王氏和柳贞走得有些慢。秦臻一直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跟在众人身后,从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句累。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处山洞。
山洞外果然有一片开阔的平地。
秦文已经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生起了一堆火。看到家人过来,他连忙上前接过王氏和柳贞手中的行李。
“娘,嫂子,你们先歇会儿。”
山洞算不上宽敞,却足以容纳秦家所有人。
洞中没有野兽留下的腥臊气味,地面也还算干燥。比起这一年来露宿山野、借宿破庙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
秦家人没有耽搁,很快便开始收拾起来。
秦业与秦文砍来树枝,挡住山洞漏风的地方;秦淮清理地上的碎石;柳贞和王氏则到附近打水生火。
秦臻也没有闲着。
她抱着一捆比自己手臂还粗的干柴,来来回回地帮忙。
等天色完全暗下时,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汤也煮好了。
秦家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缺口的粗陶碗。
这一顿饭没有肉,汤里甚至没有多少油水。
可看着眼前暂时能够遮风避雨的山洞,众人心中紧绷了一整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秦淮喝了一口热汤,说道:“先在这里住下。”
“明日起,我与业儿、文儿在洞外搭两间木屋。山洞阴冷,暂住无妨,若是长久居住,对你们妇人和孩子不好。”
秦业道:“我和文弟可以进山打猎。邻仙城人多,野味和皮毛应该都能卖上价钱。”
“慢慢在攒些银子,日子总能过起来。”
王氏也笑道:“从前刚到大树村时,咱们住的地方还不如这里呢。”
“一家人都在,总不会过不下去。”
听见“一家人”三个字,柳贞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秦臻抬起头,看向洞外深沉的夜色。
一家人,还少了一个。
她将手探进衣领,轻轻握住那块冰凉的玉佩。
“祖父。”
“嗯?”
“嘉嘉会知道我们到了吗?”
山洞中安静了一瞬。
秦淮看向她,温声道:“仙师说过,等到了时候,嘉嘉便会回来。”
“她手里也有玉佩。只要她到了邻仙城附近,你们姐妹自然会知道。”
秦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握着玉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火光跳动,映得她眉眼明明暗暗。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青云门中,夜色正浓。
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峰立于云海之上。
山顶冰湖旁,一个身穿红色弟子服的小姑娘盘膝而坐,白嫩的小脸被寒气冻得微微发红。
她闭着眼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只是不过片刻,她的眼睫便悄悄颤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向不远处看去。
陈素正站在冰湖边,低头翻看手中的玉简。
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秦嘉立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已经坐麻的腿。
“坐好。”
陈素头也没抬。
秦嘉刚刚抬起的腿立刻放了回去。
她鼓起脸颊,小声嘟囔:“师姐又没有看,怎么知道我动了。”
“神识。”
“神识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等你修到筑基,自然就有神识了。”
秦嘉立刻垮下脸来。
一年过去,她已经比离开大树村时长高了不少。
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发髻,上面系着红色丝带。大红色的弟子服衬得她像一团落在雪地里的火焰。
只是她的性子并未因为进了仙门而沉稳多少。
每日不是缠着师尊,就是跟在陈素身后问东问西。
冰华真人起初还觉得小徒弟活泼可爱,没过几日,便被她接连不断的问题问得头疼,索性将教导入门功法的任务全都交给了陈素。
秦嘉对此倒十分高兴。
她本就喜欢陈素。
在她看来,陈素不仅会御剑,会凭空变东西,说话也比其他仙人姐姐温柔。
冰湖边重新安静下来。
秦嘉闭着眼睛,努力按照心法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忽然,胸口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她愣了一下。
那股暖意极其轻微,若不是她正安静坐着,几乎难以察觉。
秦嘉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衣领中的玉佩。
原本黯淡的玉佩,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浅的青光。
她呆呆看了几息,眼睛骤然睁大。
“姐姐!”
秦嘉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刚刚聚拢在周身的寒气顿时四散。
陈素眉头一皱。
“秦嘉。”
“师姐,姐姐来了!”
秦嘉顾不得自己的功课,抱着玉佩便朝陈素跑去。
她跑得太急,险些踩到自己过长的衣摆,整个人向前扑去。
陈素抬手一托,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她扶稳。
“慢些。”
秦嘉却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把玉佩高高举到陈素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
“师姐你看,它亮了!”
陈素垂眼看去。
浅青色的玉佩果然散发着微光,虽然并不明亮,却远比从前明显。
当初她将这对同心佩交给姐妹二人时,便在其中刻入了相互感应的阵法。
若两块玉佩相隔万里,光芒便近乎熄灭。
如今重新亮起,便说明另一块玉佩已经进入了邻仙城附近。
“他们到了。”
陈素说道。
秦嘉先是一愣,随后高兴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爹爹他们到了!”
“娘亲也到了!”
“姐姐一定也来了!”
她抱住陈素的手臂,用力摇晃。
“师姐,我要去邻仙城!”
“现在就去!”
陈素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此时天色已晚,传送阵不开。”
秦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她仰头看着陈素,眼睛里满是失落。
“那明日呢?”
秦嘉嘴巴一瘪。
陈素看着她这副模样。“明日传送阵开了,我送你去。”
秦嘉愣了愣。
下一瞬,她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师姐最好了!”
她扑过去抱住陈素的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素无奈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
“先松手。”
“我不要。”
“回去继续修炼。”
“姐姐都来了,我哪里还能静得下心。”
陈素正要说话,山峰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静不下心便不修了。”
冰华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冰湖上空。
她穿着一袭雪白长裙,赤足立于空中,眉眼冷艳,手中却抓着一串鲜红的灵果。
“我冰华的徒弟,又不是少练一晚便会被旁人追上的。”
陈素行礼道:“师尊。”
秦嘉立刻松开陈素,转身朝冰华真人跑去。
“师尊!”
冰华真人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又顺手将那串灵果塞给她。
“不是一直念着家里人吗?明日让你师姐带你回去。”
“想带什么便带什么,别让人觉得我冰华的徒弟回家一趟,还要空着手。”
秦嘉连连点头。
“我要给祖父带养身丹,给祖母带软软的布,给爹爹和叔叔带仙门里的弓箭,还要给娘亲带好看的簪子。”
说完,她又扳着手指认真想了想。
“还要给姐姐带东西。”
冰华真人随口问道:“你姐姐喜欢什么?”
秦嘉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姐姐喜欢什么?
秦臻不像她,喜欢漂亮的衣服和甜甜的果子。
她平日里话少,也从来不向家里要东西。
过了一会儿,秦嘉的目光落在冰华真人手中的灵果上。
“姐姐会种东西。”
“以前家里的菜,都是姐姐帮娘亲种的。”
冰华真人听得一笑。
“凡人种菜,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秦嘉却认真说道:“姐姐种的菜比别人家的好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灵果。
刚嚼两下,小脸便皱成一团。
“好酸。”
冰华真人毫不在意。
“这是玉灵果,本就不是给你当零嘴吃的。”
“那我把种子带给姐姐。”
秦嘉立刻说道:“姐姐种出来的,一定比这个甜。”
冰华真人被她逗笑了。
“灵植可不是凡间蔬菜。没有灵气滋养,种子连芽都未必发得出来。”
秦嘉却不管这些。
她把吃剩的果核小心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又伸手向冰华真人讨要。
“师尊还有吗?”
“你要多少?”
“多多的。”
冰华真人随手一挥,十几只形状各异的玉盒便落在秦嘉面前。
其中装的并非珍稀灵种,大多是她平日里随手收下、又懒得栽种的低阶灵植,灵米种子。
有些放置时间太久,灵气已经散了大半。
还有几颗甚至隐隐发黑,一看便知很难再种活。
“都拿去吧。”
冰华真人随意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秦嘉高高兴兴地将玉盒全部收起。
她才不在意这些种子值不值钱。
在她心里,只要是从仙门带回去的,便一定是好东西。
姐姐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该怎么种。
第二日一早,秦家人刚从山洞中醒来,秦臻胸口处的玉佩便忽然亮了起来。
不再是昨夜若有若无的微光。
而是像一盏小小的青灯,隔着衣料也能看见明亮的光芒。
秦臻猛地低下头。
玉佩正在发热。
而且越来越亮。
她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什么。
“祖父。”
秦淮正在洞外整理弓箭,闻言回过头来。
秦臻已经快步跑出山洞。
这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如此失态。
“妹妹来了。”
秦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贞手中的木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秦臻将玉佩从衣领中取出。
明亮的青色光芒映在她的掌心。
她抬头看向邻仙城的方向,眼睛亮得惊人。
“玉佩亮了。”
“嘉嘉就在附近。”
柳贞眼眶瞬间红了。
秦业连手中的弓箭都顾不上放好,便快步向山下走去。
“走,我们去接她!”
一家人匆匆收拾,顺着山路向外赶去。
越靠近山脚,秦臻手中的玉佩便越亮。
等他们走到山林边缘时,玉佩几乎已经化作一团柔和的青光。
秦臻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之间,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飞剑之上,站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秦嘉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山脚下的家人。
她先是愣住,随后整个人趴到飞剑边缘,拼命挥手。
“姐姐!”
清脆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姐姐,我回来啦!”
秦臻仰着头,看着那个一年未见的红色身影,紧紧握住了掌心中的玉佩。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
会问妹妹过得好不好,会问仙门是什么模样,也会问她有没有忘记大树村的家。
可等秦嘉真的从飞剑上跳下来,扑进她怀里时,秦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用力抱住了妹妹。
秦嘉将脸埋在姐姐肩头,声音闷闷的。
“姐姐,我好想你。”
秦臻眼眶微红,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我也想你。”
姐妹二人胸前的玉佩贴在一起。
两块弯月形的玉佩同时亮起,青色光芒交融,最终合成了一轮完整的圆月。
陈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并没有注意到,秦臻脚边一株原本已经枯黄的小草,在青光掠过之后,竟悄无声息地舒展开了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