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姐妹二人重逢,转眼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上次见面时,秦嘉兴奋地告诉家里人,她已经成功引气入体,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她如今修炼的是师尊亲自传授的《冰灵诀》,每日除了修炼,还要学习认字、辨认灵药以及修真界中的各种规矩。
按照秦嘉的说法,她的师尊冰华真人是青云门中化神之下的第一人。
虽然秦臻并不知道化神究竟是什么境界,但看到一旁的陈素听见这句话时没有反驳,她便知道,那必然是一位极其厉害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冰华真人很疼爱秦嘉。
秦嘉身上的红色弟子服、储物袋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都是冰华真人随手赏给她的。
得知妹妹在青云门过得很好,秦臻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
邻仙城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仙”字,却依旧属于凡俗之地。
这里没有灵气,也没有能够种植灵植的灵田。
所谓邻仙,不过是因为城中建有一座与修真界相通的传送阵,偶尔会有修士从中出入。
凡人若想通过传送阵进入修真界,绝不是交些银钱便能做到。
修真界灵气浓郁。
对修士而言,那些灵气是修行的根本;可对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骤然进入灵气浓郁之地,就如同将一个从未习武之人扔进湍急的洪流。
凡人的经脉太过脆弱,根本承受不住灵气冲刷。
轻则筋脉受损,从此卧床不起;重则全身经脉尽断,当场毙命。
所以当初陈素才会告诉秦家人,凡人不能进入青云门所在的修真界。
这并非青云门故意阻拦,而是他们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不过,此事并非完全没有解决之法。
邻仙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一种名为“食灵养脉”的办法。只是过于昂贵的代价,当时陈素并没有提及。
凡人若是长年食用灵米、灵蔬或者药性温和的低阶灵植,其中蕴含的灵力便会一点一点融入血肉,缓慢滋养经脉。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
只要服用的灵食足够,经脉便能逐渐适应灵气。即使仍旧无法修炼,也可以在修真界中正常生活,不至于被灵气伤及性命。但是连陈素都是终日吃辟谷丹,何况凡俗界的秦家哪里来的钱财供养呢。
城中那些王侯贵族和世家豪商之所以举家迁到邻仙城,除了想让家中孩童得到仙缘,也有不少人打着进入修真界的主意。
可知道方法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灵植的生长不但需要灵气充沛的灵田,还需要专门的灵植师照料。
播种、引灵、降雨、除虫,每一步都有特殊法门。
即使在修真界中,拥有灵田的宗门和家族也不少,真正精通种植、能够让灵植顺利成熟的人却凤毛麟角。
许多灵植即使种在上好的灵田中,也可能因为灵气失衡、虫害或者照料不当而枯死。
因此,本就产量低下的灵米和灵蔬,流入凡俗的灵米和灵蔬又能有多少呢。
城中一户富贵人家,想供养一个人长期食用灵食,往往需要耗尽数代人积累的家财。
至于让一家人都能进入修真界,更是只有那些真正的顶尖世家才敢奢望。
秦家自然没有这样的财力。
秦业和秦文每日进山打猎,所得银钱仅仅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莫说购买数年的灵食,便是一小碗最普通的灵米,他们也未必买得起。
秦家人原本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住在邻仙城附近,每年能够见秦嘉一次,已经比永远分别好得多。
直到秦嘉将那十几盒灵植种子带了回来。
当时陈素便说过,那些种子虽然只是低阶灵种,却也必须种在修真界的灵田里。
邻仙城没有灵气。
种子留在这里,几乎不可能发芽。
秦家人没有将这句话告诉秦嘉。
小姑娘满心欢喜地将种子交给姐姐,说等下次回来,便要吃姐姐种出来的东西。
谁也不忍心让她失望。
秦臻同样没有拒绝。
她在新建的木屋后面开出了一块地,将所有种子依次埋了进去。
原本她只是想等种子腐烂之后,再找些相似的凡间花草种上。等妹妹回来时,也不至于看到一片空地。
可就在种子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秦臻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饥饿。
那感觉并不属于她。
而是来自地下的种子。
它们就像一群被饿了许久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中,本能地向她索取着什么。
秦臻从很小的时候起,便能感觉到植物的状态。
她知道哪棵菜缺水,哪株野草根部生了虫,也知道哪一棵树看似枝繁叶茂,内部却已经开始腐朽。
小时候,她曾害怕地哭着告诉母亲,地里的菜会与她说话。
柳贞只当她做了噩梦,温声哄了几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秦臻慢慢懂事,察觉到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便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她害怕自己真的是个异类。
更怕父母和祖父母会因此恐惧她。
可灵植种子传来的感觉,比普通植物清晰得多。
那一阵阵饥饿与虚弱,仿佛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秦臻下意识地将手掌贴在泥土上。
一股极淡的暖意从她身体深处涌出,顺着手臂流入掌心,最后没入泥土。
地下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种子逐渐安静下来。
第三日清晨,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此后,越来越多的种子开始发芽。
没有灵气。
没有灵田。
秦臻也从未学过任何种植灵植的法门。
可那些本应在普通土壤中腐烂的种子,却在她的照料下一株接一株地活了过来。
其中甚至包括几颗已经干瘪发黑、几乎完全失去生机的种子。
这件事,秦臻始终没有告诉家里人。
秦家人只知道她种活了妹妹带回来的种子,却不知道这些灵植每天都在向她传递自己的需要。
普通的水和泥土只能维持它们最基本的生长。
真正让它们活下来的,是秦臻每日通过触碰送入它们体内的那股暖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每次将暖意送给灵植之后,自己都会觉得有些疲惫。
睡上一觉,又会慢慢恢复。
半年过去,原先荒芜的屋后已经变得绿意盎然。
秦臻蹲在田边,将手放在一株青色稻穗上。
灵稻的叶片轻轻颤动。
一种饱足而欢喜的情绪从叶片上传来。
秦臻又依次碰了碰周围的几株。
它们成熟了。
“臻臻,又在看你种的东西?”
柳贞提着水桶从山泉边走回来。
秦臻收回手,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泥土。
“娘,这些灵稻已经长好了。”
“明日应该就能收割。”
“这么快?”
柳贞走到田边,有些惊奇地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稻穗。
她并不知道灵稻正常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成熟,只觉得这些植物从发芽到抽穗,似乎与凡间稻谷也没有太大区别。
“真的能吃了?”
王氏正在院中晾晒野菜,听到声音,也连忙走了过来。
她盯着田中的灵稻看了好一会儿,一张脸笑得满是皱纹。
“那敢情好。”
“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仙人吃的东西。”
柳贞笑道:“娘,嘉嘉都说了,这只是最普通的灵米,不是仙丹。”
“最普通的灵米,那也是灵米。”
王氏笑呵呵地说道:“城里那些老爷夫人,想吃还不一定吃得到呢。”
秦臻听见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动。
她知道灵食很贵。
可究竟贵到什么程度,秦家人并不清楚。
他们只在进城售卖猎物时远远看见过出售灵物的店铺,从来不敢真正进去询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家六口便全都聚在了屋后的田地里。
秦业和秦文带着镰刀,秦淮准备好了装稻谷的竹筐,柳贞与王氏也换上了干活时穿的旧衣。
这片地不大。
秦业原本估摸着,一家人一起动手,最多一个上午便能全部收完。
他走到田中,伸手抓住一把稻秆,挥动镰刀割了下去。
铛…
一声金铁相撞般的脆响传来。
秦业只觉得手腕一麻,镰刀瞬间被弹了回来。
若不是他反应得快,刀刃险些划到自己的手臂。
“怎么回事?”
秦文连忙走了过来。
众人低头看去。
镰刀的刃口竟然卷起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反观那几根被砍中的稻秆,却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外皮都没有真正破开。
秦业不信邪,又换了个位置用力砍下。
结果依然如此。
几刀过后,镰刀已经彻底卷刃,灵稻却没有倒下一株。
“这东西看着和稻子差不多,怎么比木头还硬?”
秦业皱眉道。
秦淮沉吟片刻。
“这些终究是修真界的东西,恐怕不能用普通铁器收割。”
秦文忽然想起了什么。
“嘉嘉上次不是带回来一把剑吗?”
那把剑是青云门给弟子练习剑法用的普通长剑。
在修士眼中不值多少灵石,可对凡人来说,依旧是难得一见的仙家宝物。
秦嘉将剑带回来时,说要送给父亲和叔叔打猎防身。
结果秦业和秦文虽然能够勉强将剑拿起来,挥动时却觉得沉重无比。
长剑落到野兽身上,也像是一根没有开刃的铁条,根本发挥不出任何锋利之处。
秦业只当仙家兵器需要灵力才能使用,便一直将其收在屋中。
秦文很快从屋中取来了长剑。
这把剑是青云门给初入门弟子练习剑法所用,在修士眼中算不得什么宝物,可对凡人而言,依旧是难得一见的仙家兵器。
秦嘉上次回来时,特意将它送给父亲和叔叔,说是可以拿来打猎防身。
可秦业和秦文先前都试过。
长剑虽然能够勉强拿起,挥动之时却沉重无比。剑刃落在野兽身上,也如同一根未经开锋的铁条,根本发挥不出半点威力。
后来他们才明白,修真界的器物大多需要灵力催动。
凡人没有灵根,体内也没有灵力。哪怕仙家兵器握在手中,也不过是一件沉重些的死物。
秦业双手握住剑柄,朝着灵稻用力斩下。
剑锋刚刚碰到稻秆,一股无形的阻力便从剑身上传来。
整柄剑骤然一沉。
任凭秦业如何使力,剑刃都无法再向下半寸。
秦文接过长剑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
“看来还是不行。”
秦业无奈地放下剑。
“这灵稻既然也是仙家之物,恐怕只能让修士来收。”
“那便等嘉嘉下次回来吧。”
王氏望着田中沉甸甸的稻穗,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秦臻站在田边,始终没有说话。
她看不懂长剑,也感受不到剑中所谓的灵性。
可就在剑锋触碰到灵稻的那一刻,田中的灵稻忽然变得躁动起来。
细长的叶片无风自动。
一阵阵急切而又不安的情绪传入秦臻脑海。
它们已经成熟了。
稻穗压得太低,根茎也无法继续承受。它们需要被收割,需要将种子重新埋入泥土,延续下一次生长。
秦臻下意识地走上前。
“爹爹,让我试试。”
秦业一愣。
“这剑很重,你拿不动。”
“我不用它挥剑。”
秦臻看向田中的灵稻。
“我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让它帮我把稻子割下来。”
秦业虽然听不明白,却还是将剑递了过去。
长剑落入手中的一刻,秦臻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
剑身冰冷而沉重,与父亲使用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果然无法真正使用这把剑。
秦臻并没有强行抬起手臂。
她蹲下身,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轻轻贴在身旁的灵稻根部。
熟悉的饥饿感与依赖感顿时从泥土中传来。
秦臻闭上眼睛。
一股极淡的暖意从身体深处涌出,顺着她的掌心流入灵稻根茎。
田中的灵稻轻轻摇晃起来。
那股暖意穿过根须,在泥土之下蔓延,转眼便连接了整片田地。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气息沿着灵稻的叶片重新回到秦臻体内。
那并非她每日输送给灵植的生机。
而是灵植成熟之后,自行积攒在体内的一缕灵气。
那缕灵气顺着她的手臂流向另一只手,最终没入剑柄。
嗡…
长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清鸣。
剑身上原本黯淡的纹路亮起了一线微弱的青光。
秦臻猛地睁开眼睛。
方才还重如山石的长剑,此刻竟稍稍轻了一些。
并非完全没有重量。
只是已经能够被她缓慢抬起。
秦臻握住剑柄,顺着灵稻传来的指引,朝前轻轻一送。
她甚至没有真正挥剑。
田中最靠近她的几株灵稻便主动向一侧弯下。
剑锋从稻秆根部划过。
几株灵稻应声而断。
切口整齐光滑,没有伤到一粒稻米。
田中顿时安静下来。
秦业与秦文看着秦臻手中泛着微光的长剑,一时竟忘了开口。
王氏愣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
“臻臻,你是不是也有灵根?”
秦臻脸色微微发白,轻轻摇了摇头。
“陈仙师替我测过。”
“我没有灵根。”
秦业看向她手中的长剑。
“那你为何能让它动起来?”
秦臻低头看着剑柄。
她能够感觉到,真正让长剑苏醒的,并不是她自己。
是灵稻体内那一缕被她引出来的灵气。
她能让灵植生长,也能听懂它们的需要。如今,她似乎还能借用这些由自己亲手养大的灵植之力。
只是其中的道理,她同样说不清楚。
“我不知道。”
“可能……是它们在帮我。”
秦臻看向面前轻轻摇曳的灵稻。
话音刚落,剑身上的青光迅速暗淡下来。
沉重的力量再次压向她的手臂。
秦臻险些握不住剑,连忙将剑尖抵在地上。
仅仅割下几株灵稻,她的额头便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秦淮察觉到她脸色不对,立刻说道:
“不要勉强。”
秦臻摇了摇头。
“它们已经成熟了。”
“若是不尽快收下来,稻穗会压断根茎。”
她重新将手贴在灵稻叶片上。
田中的灵稻再次传来温和而亲近的情绪。
秦臻休息片刻,才再次借来一缕灵气,缓慢激活长剑。
接下来的收割,依旧只能由她完成。
但她没有像真正的修士那样挥剑。
每一次,都是灵稻先顺着她的心意低下茎秆,她再用刚刚苏醒的剑锋,将其从最合适的位置割断。
秦家其余人则跟在后面,将倒下的稻穗捆好,搬到院中。
随着收割继续,秦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不仅要维持与整片灵田的感应,还要不断引出灵植体内微弱的灵气,代替修士的灵力催动长剑。
等最后一株灵稻倒下时,剑身上的青光彻底熄灭。
长剑重新变成了那件凡人无法使用的沉重死物。
秦臻身体晃了晃。
柳贞连忙上前扶住她。
“臻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秦臻靠在母亲怀中,轻轻喘了一口气。
“只是有些累。”
她望向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
裸露的泥土之下,残留的根须依旧向她传递着极淡的情绪。
安静,满足。
还有对下一次生长的期待。
秦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再追问。
一家人忙碌了大半日,终于将所有灵稻脱粒完毕。
看似不大的一块地,最后竟然收出了二十多斤灵米。
米粒通体呈淡青色,晶莹饱满。
即使没有煮熟,也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香。
王氏捧起一把灵米,笑得合不拢嘴。
“今晚便煮一些尝尝。”
秦臻却伸手拦住了她。
“祖母,不能煮太多。”
“这些灵米里面有一股很强的力量。”
“我们一次吃不了多少。”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
当手指碰到灵米时,她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种温和而充沛的气息。
对于修士来说,这些灵气或许微不足道。
但秦家人都是从未接触过灵气的凡人。
若一次吃得太多,反而可能承受不住。
王氏已经习惯了听她安排田地里的事情,闻言便只取出了一小把。
当天晚上,柳贞将那一小把灵米与普通粟米混在一起,熬成了一锅稀粥。
灵米刚刚入锅,淡淡的清香便弥漫了整间木屋。
秦业和秦文原本忙碌了一整日,身上满是疲惫。闻到香味后,精神竟然都好了几分。
粥煮好后,每人只分到小半碗。
灵米入口软糯,带着一丝极淡的清甜。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入腹中,又一点一点散向四肢。
秦淮年轻时进山打猎,右腿曾被野兽咬伤。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每逢天气阴冷,旧伤都会隐隐作痛。
半碗灵粥下肚,他腿上的酸痛竟然减轻了许多。
王氏常年劳作,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
这一天,她刚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一夜都没有惊醒。
第二日清晨,秦家所有人醒来时,都明显感觉身体轻快了一些。
虽然变化并不算大,却足以证明城中的传言是真的。
灵食真的可以滋养凡人的身体。
木屋中,秦家众人围坐在一起。
秦业盯着那只布袋看了许久,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我想进城打听打听,看看这灵米究竟是什么来路。”
秦臻一听,立刻摇头反对。
“爹爹,不行。我们不能暴露,这么做太危险了。”
“臻臻说得对。”秦淮也沉下脸来,不赞同地看着秦业,“真想知道,等下次嘉嘉回来,直接问她便是。你现在拿着灵米进城打听,岂不是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平白惹人惦记?”
秦业闻言,憨憨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
“知道了,爹。那我还是继续进山打猎吧。”
秦淮看着这不成器的大儿子,怎么就这么憨呢?赶不上大孙女的一半聪慧,不耐烦道“去吧去吧,文儿,今天别去打猎了,在家帮你侄女。”
“好的爹”秦文大大咧咧的应道,对于听从小侄女的指挥,他是大大的愿意,毕竟小侄女是真的聪明。从不干无用之事。
秦臻看着自家爹和小叔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祖父祖母都很聪明谨慎,怎么就有这么憨厚的两个儿子呢。还好母亲够聪明,不然自己跟妹妹,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