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醒酒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个正在倒数计时的炸弹。
凌晨四点十一分,林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玄关地垫上的陆衍。她换了一身干衣服,裹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新泡的茶,但没喝。茶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膜,像她对面的那个人一样。冷的,蜷缩的,拒绝被理解的。
他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脸上的污渍被她用湿毛巾擦过一遍,现在干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张她曾经很熟悉的脸。六年过去了,时间在他脸上刻了一些东西。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眉骨下方的皮肤有一点发青,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他的手还攥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他的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有些发白,是雨水泡的。
她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大学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在一片破梧桐叶上写了一行字。那天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他捡了一片落叶,用圆珠笔在上面写:给林栀,我拍的第一部电影,如果它成功了,我第一个感谢你。如果它失败了,我第一个找你哭。
她把那片叶子夹在笔记本里。后来笔记本丢了。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她记不清是哪件事让她先停止相信他的。
她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在覆盖一件易碎品。然后她回到沙发上,蜷在角落里,盯着窗外的天亮。
雨停了。天边开始泛出一种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衬衫。城市在苏醒,第一辆垃圾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她闭上眼。五分钟后她忽然睁开眼,想起一件事,老K。
她拿起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微信。
我捡了个人。
三秒后老K回复,什么人?
陆衍。
沉默。二十秒。
你在垃圾桶旁边捡的?
你怎么知道?
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走到你门口。他只会倒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你。这是他的一贯策略,把伤害你这件事包装成让你选择。
林栀盯着屏幕。屏幕上老K的对话框在等待。窗外的天亮了一点,灰蓝变成了浅蓝,像一件正在被漂白的衣服。
所以你的建议?她打。
我的数据建议是立刻报警,把他送走。你的情感建议是留他过夜,明天再说。你一定会选后者,因为你从来不听数据。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在重复一个你已经做了六年的决定。
什么决定?
你决定相信他还有东西没给你看。
林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转头看向玄关。陆衍蜷在地垫上,毯子裹着他,呼吸均匀,眉头终于松开了。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她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但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走。
林栀转过头,把脸埋进毯子里。天亮得很慢,慢得像一场拒绝开始的电影。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买票进场了。那个检票员是她自己,那个放映厅是她自己,那个坐在黑暗里等待结局的人,也是她自己。
锅里的醒酒汤已经凉透了。
天亮之后,玄关地垫上的陆衍不见了。只留下地垫上一小滩干涸的水渍和三个暗红色的血点,形状像一句话,谢谢。
林栀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凉透的醒酒汤。西红柿沉在锅底,鸡蛋碎成絮状,姜丝漂在表面。他教她的配方,他说姜丝要最后放,不然会苦。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喝了一口。凉的。西红柿的酸甜被温度压住了,只剩下一种迟滞的寡淡。像所有错过了时机的关心。
她放下汤勺。手机亮了。
老K,他走了。
林栀,嗯。
老K,你昨晚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他有百分之十九的概率是因为你的视频才去喝酒的。算法无法精确预测人类的自毁行为,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他会再来。
林栀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然后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盒鸡蛋。
她开始煮新的醒酒汤。煮好之后盛在保温壶里,放在门口地垫上,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给那只在垃圾桶里捡到的狗。下次喝醉了别倒在我家门口,倒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便利贴的右下角,她犹豫了三秒,然后画了一棵山楂树。叶子上圈了一个圈。那是她唯一没有在视频里批评的东西。《梦幻山楂树》里那片假山楂林,她说置景的颜色搭配有可取之处,如果导演能明白故事比风景重要的话。
她画完那棵树,把便利贴贴在保温壶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他会看到的。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