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第二天下午两点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三年前就拉黑的号码,陆衍的新号。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新号会出现在她的可能认识的人里,大概是某个共同群聊的残留数据,像分手后怎么也清不干净的口红印。
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她的便利贴。那棵她画的山楂树。叶子上的圈。
保温壶已经空了。便利贴被重新贴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地方,她家门口的外墙上。钉在那里,用一枚按钉。那枚按钉是蓝色的,是她三年前订外卖单用的那一盒里的。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昨晚?今早?他走之前特意翻了她门口的抽屉?
这人的行为模式已经完全超出预测范围了,老K在电话里说。正常人收到在垃圾桶里捡到的狗这种备注,至少会有三到五天的尴尬期。他连二十四小时都没用到。
他不是正常人。
你也不是。正常人不会给前男友煮醒酒汤还画山楂树。你们俩是非正常人类互助协会的创始会员。
林栀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枚蓝色按钉,忽然觉得陆衍像一只猫。你把他扔出去,他会把自己钉在你家门口,用你丢掉的钉子。
她把便利贴从墙上揭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拍了张空墙壁的照片发给陆衍的新号。
你是把我的钉子带走了还是钉完了又拔走了?
三秒后回复,拔走了。留着下次用。
林栀瞪着屏幕,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每秒钟零点五个毫米汞柱的速度上升。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还没来得及被发现就被她压回去了。
她翻到老K的对话框。我要报复他。
哪种报复?
彻底的。让他后悔出现在我面前。
老K沉默了几秒,大概是他在调取他的数据模型。然后他发了很长一段过来。
根据我的分析,你有三条报复路径。
A. 继续做视频骂他,让他事业进一步崩塌。但他的事业已经崩塌了,边际效应递减。
B. 曝光他的黑料,让他彻底社会性死亡。但这需要你提供实质性证据,目前你没有。
C. 复合,然后甩掉他。让他重新依赖你,再彻底抽离。这个方案的心理报复效果最大,但代价也最大,你需要真的和他近距离接触,会有被反噬的风险。
林栀看了五遍。然后打了两个字,C。
老K,你确定?我的模型显示你的情绪波动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二百三十七,你现在的决策可信度偏低。
我说了,C。
行。那我给你规划一下操作步骤。
第一步,降低攻击性。你昨晚给他煮汤,这个行为已经帮你完成了第一步。
第二步,增加不可替代性。你要让他意识到,没有你他就活不下去。
第三步,当你成为他唯一的生存资源之后,切断。
林栀看着屏幕。她坐在办公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她的犹豫被放大了很多倍。
这里面有个问题,她打字。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重新依赖我?
他昨晚倒在你家门口。不是任何其他朋友家。不是医院。是你家门口。他在最失控的状态下,唯一能找到的地方是你的地址。这不是偶然。这是刻在行为底层的编码,他的大脑认为你是安全出口。
那他昨晚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醒来之后,理性回来了。他必须走。他只有在你不在场的时候才能让自己脆弱。你在场的时候,他会用所有力气把自己包装成没关系。这是他的防御机制。你要破掉的也是这个。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陆衍又延伸了一点,现在它的食指已经快碰到墙角了。她盯着它,忽然觉得它在动,像一只正在靠近的手。她眨了眨眼。它没动。是她自己在抖。
当天晚上七点,她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陆衍,保温壶还你。放门口了。
她打开门。保温壶在门口的地垫上,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她还给他的时候还干净。她把壶拿起来,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从她冰箱里的便签本上撕的,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潦草的,瘦长的,最后一个字总是比第一个字小一号。
纸上面写着,醒酒汤配方我在你厨房台面上抄了一份。谢谢。PS,下次不会倒在垃圾桶旁边了。倒在你门口的鞋柜旁边,距离缩短一米五。
林栀看着那张纸。她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像一台抽筋的机器。她把纸折叠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她收着的其他东西。一片梧桐叶的复印件,原片夹在笔记本里一起丢了。一张电影票存根,《逆行》的首映票,两张连座,她留着她的那张。和一枚蓝色按钉。她刚才放进去的。
同一时间,她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你抄了我的醒酒汤配方?
嗯。你盐放少了半勺。我改了。
滚。那是我的配方。
现在是共享配方了。你教我的。
林栀盯着你教我的四个字。她确实教过他。大三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喝醉,是她煮的醒酒汤。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说以后我喝醉了你都给我煮这个好不好。
她说,你少喝点比什么都强。
他说,我尽量。但你得答应我。
她答应了他。那个承诺的有效期是多久?它现在还在生效吗?她觉得它应该已经过期了,在六年前那个她收到匿名消息的晚上就过期了。可此刻,她站在厨房里,台面上放着保温壶,手边是陆衍抄走的配方。他添了一行字,姜丝最后放,但要多放一点点,你胃寒。
他怎么知道她胃寒?他们分手六年了。
她没回复那条消息。
但第二天傍晚,她去超市买了姜。多买了一块。
接下来的三天,林栀严格按照老K的前任攻略1.0执行计划。第一步,增加接触频率,但保持低攻击性。她给陆衍发了三条消息,分别关于一个电影公众号的约稿,她问他要不要以烂片导演自白的形式合作。她新视频的文案,问他其中一段关于镜头语言的描述有没有错误。以及,你那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
陆衍回复了全部三条。第一条说可以,但我要审稿。第二条说第三段关于长镜头的观点是对的,但你对运动模糊的理解有问题,改一下。第三条说一瓶半,忘了哪个牌子的了。
她盯着第三条。一瓶半威士忌。他的体重七十五公斤。那个量足够让一个普通人进急诊室。他喝了一瓶半,然后走到了她家门口,倒在了垃圾桶旁边。他走了多远?从哪个酒吧?中间有没有摔倒过?那根劈了的指甲是在哪儿弄伤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打,你下次喝之前先吃点东西。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快了。这一步应该在第三步才走,暴露关心。老K的计划表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步增加接触频率,第二步创造依赖情境,第三步才暴露真实关心。她直接从第一步跳到了第三步,跳过了中间的防火墙。
陆衍的回复是,你这是在关心我?
她咬了咬牙,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老K的攻略说第三步才暴露关心,我提前了。你当没看见。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老K把计划表发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发给我了。
林栀愣住了。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瞪着那行字,像瞪着一个突然裂开的句子。三秒后她拨通老K的电话。
你他妈把攻略发给陆衍了?
是的。老K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分析了利弊。如果你在执行报复计划而对方毫不知情,你的行为会显得突兀且不自然。陆衍的心理防御机制非常精密,一旦他察觉到你有策略性的靠近,他会立刻撤离。所以最好的方式是让他知道你在报复。这样一来,他的警惕性反而会降低,他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而当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才是你最可以真正掌控他的时候。
林栀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愤怒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没有爆炸,只是慢慢地、耻辱地瘪下去。
你这是什么逻辑?
逆向心理学。我建议你看一下我发给他的版本,那是一个微调过的报复计划,其中每一步都比你实际执行的要慢两拍。也就是说,他会根据你的行动来比对已知计划,当他发现你动作慢了的时候,他会主动加速你们的关系。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我知道。但我不说。
林栀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她投掷荒谬的曲线球。而那个投球手,是她自己雇佣的数据分析师。
当晚,陆衍发来一条消息。老K的计划书上第三步是暴露关心。你刚才已经走了第三步。根据他的时间表,我应该明天才回复你。但我现在回复你了,因为我加速了。你最好跟上。
林栀把手机摔到沙发上。然后捡起来。
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要报复我,可以。但你要按照我的节奏来。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老K的模型有一个漏洞,他假设目标对象会被动反应,但我在大学辅修了心理学,我对行为操纵的理解不比你少。
所以?
所以,我们互操纵。你要让我重新爱上你然后再甩掉我。我要在你甩掉我之前让你重新爱上我。看谁先达到终点。怎么样?
林栀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落在哪里的鸟。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拍烂片的人都有病。你当年喜欢的那个写《逆行》的人,病的更重。他只是一直没好过。
她看着他只是一直没好过这行字。它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而她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把锁。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倒在我家门口?她终于问了。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她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然后消息弹出来。
因为那天下午我去看了《逆行》的拷贝。那部片子,我们大学拍的,你说过它应该被更多人看到的那个。我把它藏了六年,因为我怕别人看了觉得它不够好。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剪辑室里看完了它,看到最后那个落叶回枝的镜头,我哭了四十分钟。然后我想起来,你还在恨我。我就想,我至少得让你知道,那部片子,我还在。
林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转头看向窗外。天黑了,城市亮起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她想起那个落叶回枝的镜头。那部六分钟的短片。奖杯上的那行字,献给逆流而上的人。
她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那个落灰的柜子,拿出那座奖杯。她用袖子擦了擦底座上的灰。那行字在台灯下闪着光,像一句她在很久以前就该听懂的暗语。
她拿着那座奖杯坐了很久。然后她给陆衍发了一条。
明天来我家。你做饭。我验证一下你的醒酒汤配方改良版。
几点?
七点。带姜。
姜我买了。我那天买的。
林栀看着我那天买的五个字。他买了姜。他买了姜,在她还没回复他的时候。他认定她会回复他,或者说,他认定她不会真的放他走。那份笃定让她生气,也让她发冷。因为她在那一刻意识到,他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第二天晚上七点,陆衍准时出现在她门口。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那天晚上整齐多了,至少不再滴水。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露出葱、姜、西红柿的轮廓,还有一瓶她没见过的红酒,标价不低。
林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你提前了三分二十七秒。
我从来准时。他低头换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双拖鞋。
你什么时候买的拖鞋?
刚才。楼下超市。十块五。我要报销。
报销你个头。
她侧身让他进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那天晚上的威士忌和雨水,是一种更干净的气息,洗衣粉和某种淡淡的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站在门口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轮廓重新填满空气。
厨房里,陆衍开始做饭。他挽起卫衣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她很陌生的疤痕。新的,浅色的,大约三厘米长,在小臂内侧。
这是什么?
拍《梦幻山楂树》的时候割的。道具刀是真的,没人告诉我。
你缝针了?
没有。去医院贴了个创可贴。他切番茄的手没停。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烂片导演被道具刀割了手才是他职业生涯里最有真实感的瞬间。
林栀靠着厨房门框,嘴角抽了一下。我没说。
你脸上的表情说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切葱。你脸上的表情永远比你的嘴诚实。你左边嘴角往下压零点三毫米就是在憋笑,右眉微微上扬就是你发现了一个可以吐槽的点,但你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站在门框边,感觉自己被他解剖成了一张示意图。她应该生气的。一个人用数据化的方式拆解她的微表情,这比被偷看日记还过分。但她没有生气。因为他说得全对。
你记这些干什么?
习惯。他的刀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切葱的节奏断了一拍。当年拍《逆行》的时候,我要看你的表情来判断哪一版剪辑更好。后来就改不掉了。
六年了你还没改掉?
有些习惯是刻在肌肉里的。你那天晚上把我从垃圾桶旁边拖回来的时候,你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的角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你也没改掉。
林栀从门框边离开了。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稳定。那个声音让她想起大学时的出租屋,她在写剧本,他在旁边切菜,两个人隔着半面墙对话,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是不是打算让我白吃?她冲厨房喊。
你洗碗。
凭什么?
我做饭。你洗碗。这是宇宙法则。
宇宙法则是谁定的?
我定的。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个句号。在林栀和陆衍这个小宇宙里,法则是,我做饭你洗碗,我拍烂片你吐槽,我喝醉你收尸。第一条和第三条你已经执行了,第二条你天天执行。你已经在遵守宇宙法则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栀从靠垫里抬起头。她盯着厨房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站在灶台前,肩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正在写字的鹤。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拍烂片的时候学会的。他转身,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接受采访的时候,你要把一坨屎说成一盘菜,你没有口才是不行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她看见他倒番茄的手停了一瞬。那一个瞬间,他的肩膀往内收了半寸。
林栀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梦幻山楂树》,你剪掉的那版,是什么样的?
陆衍的手停住了。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番茄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火调小。
你看了导演剪辑版就会更恨我。他说,声音低了一点。原版比上映版好。
那你为什么剪掉?
因为制片人说,你是导演,但钱是他们的。你想拍艺术,他们想赚钱。你不剪,他们剪。你剪,至少能保住一些东西。他把锅里的番茄翻了翻,加了一点盐。我剪了。剪掉了所有我觉得好的东西。最后留下的那些,是我觉得能卖的东西。但它没卖出去。
林栀看着他。他的侧影在油烟和灯光里显得很薄,薄得像被什么压过很多次之后剩下的残骸。
你欠了多少钱?
陆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梦幻山楂树》里的一模一样。妈的终于收工了我饿了。
够我把《逆行》的版权买回来的数。
她愣住了。她花了三秒钟才把这句话的逻辑拼好。他拍烂片赔钱,因为他要用那些钱买回《逆行》的版权。他花六年时间拍了一堆烂东西,就为了把一部六分钟的、他自己拍的、从未公开放映过的短片买回来?
版权在谁手上?
当年的投资方。一个做建材起家的老板,他买《逆行》的版权是因为他觉得逆流而上这个名字适合他的瓷砖品牌广告。陆衍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动作很稳,但手指关节泛白。我在跟他谈。谈了好几年了。他开价越来越高,因为他知道我想要。
那你为什么不去借?去众筹?去……?
林栀。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六年前的灯火还在,但被罩了一层雾,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盏灯。那部片子是我们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用欠别人的钱去把它买回来。我得用自己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油烟飘过来,带着番茄和姜丝的味道。她忽然很想问他,这六年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你拍的每一部烂片,都是你在往那个建材老板的钱箱里投硬币吗?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永远不会说自己扛了多重。他只会在你骂他的时候说,骂得好,再来一句。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林栀发现他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以及那份改良版的醒酒汤。他加了更多的姜丝,汤的颜色比她做的深一些。
你什么时候学的糖醋排骨?
拍《梦幻山楂树》的时候。剧组在郊外,伙食太差,我就去厨房自己做了。厨师教了我。
你拍烂片的时候到底在干嘛?
在学做菜,在学怎么跟制片人吵架,在学怎么让一个流量明星在镜头前看起来像在演戏而不是在等人夸他帅。他把醒酒汤盛到她碗里。你在干嘛?
在骂你。
我知道。我每一期都看。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那碗醒酒汤,喝了一口。
怎么了?
番茄炒蛋,盐放少了。
你不是改了我的配方吗?自己的配方怎么不行了?
因为我现在是按照你习惯的口味做的。他放下汤碗,看着她。你习惯口味偏咸。我习惯口味偏淡。如果按照我的口味做,你会吃得出来。你会说陆衍你这个厨艺还不如你的电影,然后你就会在视频里又加一条罪状。
林栀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咸。微咸。是她习惯的那种。
她嚼着那口菜,没有看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盐放少了就骂你?
你觉得你不会吗?
她沉默了。因为她知道她会的。她会的。她的嘴永远比她的心快三个节拍,而她所有的毒舌都是用来阻止自己说真话的工具。
你那天晚上倒在我门口的时候,她说,你怕不怕我把你扔在那儿?
陆衍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才说话。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出来扔垃圾。
他看着她。没有笑。没有用妈的终于收工了我饿了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是那天晚上她看见的、被雨水和威士忌泡着的、快要熄灭的光。但它还在。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灯芯快烧尽了,但没灭。
你要是没出来扔垃圾,他说,我就会躺在那里等天亮。天亮之后我自己走。
那如果你等不到天亮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他低头喝汤,声音很轻。反正你视频里说了,有些人的才华像初恋一样,你以为是永恒的,其实只是用来缅怀的。我如果死了,你就可以一直缅怀我了。那也挺好。
林栀放下筷子。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你他妈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陆衍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得让她心慌。我那天晚上倒在你门口,不是因为我喝多了走错了路。是因为我选了那个地方。如果结果是好的,我活。如果结果不好,我死在你门口,至少你会记得我最后去的地方是你的门口。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
不是道德绑架。是跟你把话说清楚。如果我这辈子对你说过一百句假话,那这一句是真的。
林栀盯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尾那道疤上落了一道阴影。她看着那道阴影,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从天台边缘滑下去,她扑过去拽住他。她拽住他的那一秒,他的手是热的。此刻她看着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除了那道新伤之外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吃饭。她说。声音有点哑。她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大口,多放了的姜丝烫了她的舌尖,辣味沿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变成一种暖。明天你再来。把《逆行》的拷贝带来。
陆衍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盏被风快吹灭的灯,是另一盏。更小、更远的、藏在很深的地方的。
你看完了会更恨我的。他说。
我每天看你的烂片已经够恨了。你还能让我更恨到哪里去?
他笑了一下,不是收工了饿了,是真的笑。那个笑出现在他嘴角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行。他说。明天晚上七点。我带拷贝来。你准备投影仪。
我有。买来看你的烂片的。
用途终于可以升级了。他端起碗,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松下来。那是一种安全的姿态,像一只终于被确认可以留下的猫。
林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一个她自己挖的、老K帮她设计图纸的、陆衍主动跳进来的陷阱。可是谁在猎捕谁?她说不清了。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做的、按照她口味放的盐的饭,她恨他的理由正在一个一个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最后一排骨牌上写的是什么。
当晚十一点,陆衍走了。走之前他把碗洗了,洗得比她洗的还干净。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鞋柜上。
给你的。
她低头看。是一枚按钉。蓝色的。和她门口那枚一样。
你拔走了又还给我?
不是同一枚。我买了一盒新的。你丢一枚,我就补一枚。你丢完一整盒,我就再买一盒,直到你不想再丢为止。
他弯下腰系鞋带,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印痕,像是被什么勒过的。
你脖子上?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拍《山楂树》的时候出了一点事故。威亚断了,摔了一下。
威亚断了?你摔了?你有没有……?
有。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摔了之后躺了三天。然后继续拍,因为片场等不起。你骂我那个长镜头,就是我摔完之后拍的。
林栀站在玄关,手指抠着门框。她的指甲把门框上的漆抠掉了一小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拍烂片把自己摔了个半死?你会在视频里怎么说,陆衍在片场摔了一跤,可能是唯一一次他真正接触到了地面,有真实感。你肯定会这么说。
我不会。
你会。他伸手,把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土腥气。但你会说完之后偷偷给我发一条消息,摔哪儿了。就跟现在一样。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林栀站在原地,指甲还抠着门框。
她低头看鞋柜上那枚蓝色按钉。在玄关灯的光线下,它像一颗微型的星。蓝色的,冷的,固定在某处不动的。她把按钉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片梧桐叶的复印件、那张《逆行》的电影票、和之前那枚按钉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她忽然意识到,她在收集他回来过的一切证据。
她关上抽屉。回到客厅。投影仪还架在那里,是她看完《梦幻山楂树》之后忘了收的。她走过去,摸了摸镜头盖。明天晚上,他会带着《逆行》的拷贝来,插进这台机器里。
那部六分钟的、她以为早就丢了、原来他藏了六年的片子。
她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城市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陆衍的手指又变长了一点,现在它几乎碰到墙角了。她看着它,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它在靠近她。
她觉得自己在靠近它。
她闭上眼。七年前天台上那个晚上,他趴在边缘,手悬在半空,她扑过去攥住他。攥得太用力了,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第二天他手腕上留了一圈红痕。
那圈红痕会疼吗?她从来没问过。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你手腕上那圈疤还在不在?
过了半分钟,回复是一张照片。他的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一圈月牙形的、浅白色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