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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8 08:44:32

那是她的指甲印。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明天留你吃晚饭。你做完饭就走。

打完又删掉。改成,明天你来了就别走了。沙发能睡人。

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晚安。

陆衍回复,晚安。明天见。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水渍陆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缓慢地、不可逆地破坏着她的天花板。

像他一样。

沈慕白出现的那天,林栀正在剪辑新一期的视频素材。主题是《我为什么骂了陆衍六年还没骂腻》。她本来想用这个标题,后来改成了《持续输出:一个影评人的自我修养》。老K说后者太正经了,前者更有爆点。她说,我总得留一点体面。

老K说,你的体面是他用六年时间替你攒的。

她没回复。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温和、清澈、像是被精心调过音的。

林栀吗?我是沈慕白。

她在椅子上坐直了。沈慕白,当红导演,正能量电影旗手,连续三年票房冠军,影评界公认的这个时代最真诚的讲故事的人。他的电影海报挂在每个商场的中庭,海报上他的照片总是微侧着脸,目光温柔而坚定,像在说我懂你。

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她写过他的影评,但都是夸的。他的片子确实好,好到她想挑刺都挑不出一根像样的刺来。

你好?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冒昧打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在看你的视频,陆衍那期。很精彩。我一直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犀利的编剧合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栀握着手机,感觉自己被一颗温暖的子弹击中了。她见过太多导演,虚伪的、自大的、满嘴情怀的,但沈慕白不在那个清单里。他的电影里有一种真的东西,不是技术上的真,是情感上的。她第一次看他的《归途》的时候哭了二十分钟,哭了之后她骂自己,你他妈一个靠骂烂片吃饭的影评人,怎么会被一碗鸡汤灌哭了。但后来她看了第二遍,发现那不是鸡汤,那是一碗炖了很久的骨头汤,表面上看是清汤,底下全是沉淀。

什么类型的合作?

新项目。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我需要一个足够毒舌的编剧来写台词,我不想要甜腻的东西,我想要痛但不喊痛的那种。我看了你的视频,你写台词的能力被严重低估了。你骂人的时候,每个字都在刀刃上。我需要那种刀刃。

林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告诉自己,冷静。这是职业机会。和陆衍无关。和那个在你家门口倒下的男人无关。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晚。如果你方便,我在你公司附近的咖啡馆。七点?

林栀看了一眼窗外。黄昏的光从西面照进来,把她的剪辑台染成橘红色。她的屏幕上还停着陆衍那张摔了之后拍的长镜头的截图。她按了保存,关掉文件。

七点。我准时。

沈慕白出现的时候,她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他比海报上瘦。海报上他的脸是饱满的、温和的、像一个刚刚吃了饱饭的好人。但真人瘦了一圈,颧骨下面有一点凹陷。那种瘦不是刻意的,是没时间吃饭的瘦。

第二,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专注感,不是审视,是我在听你说话的那种专注。这种专注在导演里很少见。大多数导演看人是在取景,他在看人是在理解。

第三,他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红色封皮,边角磨白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很整齐。

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你认真的?还是只是礼貌性地邀请?

沈慕白笑了。那个笑容和海报上的不一样。海报上的笑是设计过的,这个笑是下意识的,眼角先动了,然后嘴角才跟上。

我看过你所有的影评视频。他说,从你第一期吐槽青春片开始。你说,青春片里所有人的青春都在谈恋爱,我的青春在赶论文。我笑了一整晚。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林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她的口味,美式,不加糖,少冰。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视频里有一期办公桌收纳的Vlog。你桌上有杯美式。加了多少冰我看不太清楚,但推测应该是少冰,因为加太多冰你的手会冷,你打字的速度会慢百分之十左右。

林栀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她忽然觉得面前坐了一个翻版的自己。只是她用吐槽来解构人,他用观察来理解人。

你这是在分析我?

我在学习。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下。你写台词的方式,每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反着说的。比如你明明在关心一个人,你偏要说你死了我也不给你收尸。这种反着表达的语感很稀缺,我想学会它。

林栀看着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她认出了自己的句子,从视频里摘录的,她骂过的话,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注释。反讽层级三层,情感卸载先卸再装,节奏短促接长顿。

你抄我的台词?

抄了三年了。他把笔记本合上,表情坦然,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我拍《归途》的时候,主角说了一句你不用原谅我,你只需要记得我。那是你的语感。我写的,但灵感来自你。

林栀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一个票房冠军导演坐在她对面,告诉她他抄袭了她的语感,还告诉她他看了她三年视频。而她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像她研究烂片一样研究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沈慕白低头看了看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细线。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联系你之后,你看了我所有的片子,发现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我发现我确实没有。我电影里的所有真诚,大部分是从你那里借来的。

林栀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陆衍说过,你紧张的时候会敲桌子,中指先敲,然后无名指。间隔零点八秒。

沈慕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等着,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然后他移开了,像在尊重一个他不该偷看的东西。

你今晚找我,不光是谈合作吧?她问。

沈慕白把咖啡杯放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设计,没有导演惯用的真诚模式,只有一种安静的、经得起推敲的注视。

除了合作之外,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依然觉得不够好的话。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骂了陆衍六年。你把他所有的烂片都看完了。你为什么放不下他?

林栀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杯壁上的冷气渗进她的指腹。

我放下了。

你没放下。放了的人不会花六年时间看同一个人的电影。你看了他拍的所有东西,好的坏的,你都看。你看是为了找出他还没烂透的证据。你一直在找。你找了六年。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老歌,钢琴版。她听出来那是《分手快乐》的伴奏,降了三个半调。和她在视频里用的一样。

你认识陆衍?

认识。沈慕白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林栀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笔记系统。他大学的时候跟我同一个导师。他拍《逆行》的时候,我看了。我问导师这片子谁写的剧本。导师说,一个叫林栀的女孩。

林栀看着那页笔记。上面有林栀两个字。沈慕白的笔迹,工整而克制,像写在图书馆借书卡上的那种字。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

知道。他合上笔记本。但我那时候在拍我的第一部片子。我告诉自己,等我有资格了再去找你。后来你有视频了,我看你的视频。后来你红了,我还没拍出我真正想拍的东西。我就一直等,等到现在。等到我觉得我可以了。

你可以了。

我可以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我来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拍一部真正的片子。你来写台词。我来导。我们拍一部痛但不喊痛的故事。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大半,冰块融化之后稀释了味道,变得有一点寡淡,像所有被等待过的承诺。

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她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可能是因为他在学习她的语感,可能是因为他等了三年才来找她,可能是因为他说出了她一直在找但不敢承认的东西。她骂了陆衍六年,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死。

她怕自己一旦不骂他了,他就会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她用骂声把他钉在某个位置上。只要她还在骂,他就还在。

沈慕白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她握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干燥的,稳定的,和陆衍不一样。陆衍的手在抖,那天天台上她攥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那种抖传给她,她攥了六年都没攥稳。

下周一,我让人把剧本初稿发给你。他说。

我等你。

他走了之后,林栀坐在咖啡馆里很久。钢琴版《分手快乐》放完了,换了另一首歌,她不认识。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打碎了的琥珀。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陆衍。

我今天下午去谈《逆行》版权了。那个建材老板提了新条件。他让我拍一部他的故事,一个建材商人的发家史。他说拍完就把版权给我。

林栀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答应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

你别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删掉。最后打了五个字,你会拍烂它。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然后,你说得对。我他妈拍什么烂片都没感觉了,但要是拍一个逼我拍的东西,我可能真的会烂透。

林栀盯着烂透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来,又放下去。

你今晚来我家。

为什么?

我把沈慕白的剧本初稿发给你。你帮我看看。你虽然拍烂片,但你剧本判断力还在。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

沈慕白?他找你了?

嗯。合作。

又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我不去你家了。

为什么?

因为沈慕白是好人。你和他合作是对的。我去了,你会分心。

林栀握着手机。咖啡馆的灯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冰咖啡的冷凝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圆。

你来。她说。你看了剧本再走。我不留你吃饭。

你不留我吃饭?

不留。

你会留的。

我不会。

你上次说了不留,然后你留了。

那次是例外。

你对我的例外越来越多了。按照老K的模型,到第八次例外你就会开始觉得例外不是例外,然后你就会。

你再提老K我就把你拉黑。

你拉黑了还能加回来。你加回来三次了。

林栀瞪着屏幕。她的嘴角在动,她自己没注意到。她打了两个字,来不来。

来。

四十分钟后,陆衍出现在她家门口。他穿着同一件深蓝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六个。他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你为什么带橘子?

你上次做饭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橘子止咳。

我咳嗽是因为被你做的饭呛的。

那我更应该带橘子了。我负责治我的罪。

他走进客厅,看见投影仪还架着。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沈慕白的剧本呢?

林栀从书房拿出打印稿,厚厚的,一百多页。她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她忽然想起他说过,我手凉,因为血都往心里流了。你摸我手摸不出来我在想什么。

她收回手。陆衍翻开剧本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剧本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变浅了,目光在页面上移动的速度均匀,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他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摩挲某一行的边角,像在辨认一个字的重量。

林栀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

他看剧本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合租一个小房间,他趴在地板上看她的剧本初稿,用铅笔在边上画圈。画圈代表这行好。画叉代表这行改。画波浪线代表这行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她后来学会了辨认他的记号。圈是技巧,叉是逻辑,波浪线是波浪线是他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支铅笔,递给他。

他接过铅笔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在那一眼的长度里,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被压下去。

他开始画记号。圈。叉。波浪线。

她在旁边坐着,把那些波浪线数了一遍。六条。六条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台词。

他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马上说话,合上剧本,放在膝盖上,看着封面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说,这剧本你别写。

为什么?

因为他给你的剧本是改编的。原始故事是一个叫逆向生长的短片剧本。你在大学写过一个同名的东西,在你的旧硬盘里,你忘了。

林栀愣住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翻了三年的文件夹。那个名字。逆向生长。她大学时写的一个十分钟短剧,关于一个女孩在失恋之后按相反的次序重新活了一遍。先忘掉分手,再忘掉冷战,再忘掉争吵,最后她站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面前是那个她还不认识的男人。

沈慕白怎么?

他当年跟你同一个导师。导师把你那个剧本当范例在课上放过。他看了。他记到现在。他把你的骨架拆了,重新装了血肉,变成了现在这个,但骨架是你的。

林栀把剧本拿过来。她翻开第一页,重新看那行开头。

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日历显示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日期。

那确实是她的句子。七年前写的。她记得。她写的时候在吃泡面,面汤溅到了键盘上,那一行的打字到现在还有点黏。她手指抚过那行字,没摸到黏,但她知道它在。

他,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跟我说这是他的原创。

陆衍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橘子在茶几上摊开,像六个沉默的小太阳。

他怎么跟你说的?林栀问。

他没跟我说。他自己跟导师说的,导师后来告诉我了。说他问导师要了你那个剧本做学习材料。导师给他了。他用了。

用了三年?

用了三年。他拍了三部片子,都有你那个剧本的影子。但你骂了我六年,你从来没骂过他。因为你看了他的片子,你只看到了好,你没看到那是从哪儿来的。

林栀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指攥着那本剧本的封皮,打印纸的边缘在她拇指下面折了一道痕。她的指甲抠进了那道痕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陆衍把脸转向她。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很薄,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底片。我拍了六年烂片,谁他妈信我说的话?我告诉你沈慕白偷了你的剧本,你会信吗?你会说陆衍你他妈就是嫉妒。你自己拍不出来好东西,就见不得别人好。

他停了停。

你说得对,我嫉妒。他拍出来的那个版本确实比你的好,因为他有钱,有人,有资源。你那个泡面汤溅键盘上写出来的东西,他用三百万拍了出来,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他的。我嫉妒他。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拍不出来的东西,他拍出来了。哪怕那是偷的,他也拍出来了。

林栀手里的剧本掉在沙发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亮,无数盏灯在远处铺开,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她想起那个泡面汤的晚上。她在写逆向生长的结尾,陆衍坐在她旁边吃泡面,把自己那碗推过来给她加了一筷子火腿肠。他说你写完了我第一个看。

她写完了。他看了。他说这结尾太疼了。你能不能写一个她重新认识了他的结局?

她说,不行。认识过了就不能重新认识了。疼才是真的。

他说,那好吧。疼才是真的。

她转过身。陆衍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橘子,在剥皮。橘子皮剥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摆在茶几上,摆成一个环形。

你剥橘子摆那形状干嘛?

等你跟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已经在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六年了。

他把最后一块橘子皮放在环的缺口上,补全了那个圈。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更恨我。他那些理由我每条都认。可我认了六年了。你恨我拍的烂片,你恨我背叛你,你恨我毁了你的剧本。但沈慕白偷你剧本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这才是你最该恨我的。我眼睁睁看着他把你的东西拿走,加工,包装,变成他的,我没吭声。

你为什么没吭声?

因为我那时候在拍烂片。导演圈里所有人都在笑我。我说话没人听。我吭声了,他们会说陆衍在碰瓷沈慕白。一个拍烂片的碰瓷票房冠军。他们不会查真相。他们只会笑我。所以我就闭嘴了。闭了六年。

他放下橘子。剥好的果肉在茶几上,一瓣一瓣分开,像一个被拆开的星球。

然后我等。等你自己发现。等你发现你骂了全世界最该骂的那个人六年,但那个人不是你视频里骂的那个。你视频里骂的那个,是我故意让你骂的。因为我总得让你恨点什么。如果你不恨我,你会恨这个世界,你会恨你写过的所有剧本,你会恨你自己。我宁愿你恨我。

林栀站在窗边。她的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凉意从指腹渗进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劈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劈的。

你六年,她的声音在抖,六年你就干这个?拍烂片、挨骂、把《逆行》藏起来、让沈慕白拿我的剧本拍电影,你就干这个?

嗯。他说,还干了一件事,每天看你的视频。看你骂我。看你骂完我之后的第二天,视频里会有新的梗,新的反着说的技巧,新的节奏感。你在进步。你比六年前好太多了。你每一期都在进步。我拍的东西一部比一部烂,但你一期比一期好。我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帮你把毒舌练出来了。

林栀从窗边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他的眉尾那道疤在灯下面泛着浅白色,像一块褪了色的记忆。

你站起来。她说。

他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你六年干了什么?

拍烂片、挨骂、藏《逆行》、让沈慕白偷你剧本、看你视频。

她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不重。但很响。清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根弦断了。

陆衍的脸微微侧过去。他站着没动。过了两秒,他把脸转回来,嘴角有一点红,但他笑了。是真的笑,那个妈的终于收工了我饿了的笑,但底下藏了别的。藏了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亮了一下。

你终于打我了。他说,我等你这个耳光等了六年。我还以为你要再等六年。

林栀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抖,和七年前天台上那双手一样地抖。

陆衍,她说,声音已经哑了,8是个傻逼。

我知道。

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傻逼。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

因为,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被打的脸。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因为我欠你的。我欠你太多了。欠你一部《逆行》的版权,欠你一个落叶回枝的镜头,欠你一个不用恨我的理由。我还不起。我只能让你骂我。骂够了,你就能往前走。

我往前走不往前走关你屁事?

关!他说,你往前走,我才能留在原地。你往前走了,我才能放心地烂下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盏被风吹了六年的灯,它还在。很小的一簇,在瞳孔的深处,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还在燃烧的地址。

你他妈别烂。她说,你再烂下去,我以后骂谁?

他笑了一下。那簇火光晃了晃,没灭。

那你别往前走。你往前走了就没人骂我了。

我不往前走,你拍什么给我骂?

我拍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他不太确信的词。我争取。拍一部不用被骂的。

林栀站在那里。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那个耳光的余震还没结束。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被剥开的橘子,果肉一瓣一瓣,橙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烧着的黄昏。

你今晚别走了。

你说过不留我吃晚饭。

你不吃晚饭。你就坐在那里。把那颗橘子吃完。吃完再走。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橘子。他坐下来,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林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半个沙发的距离,在六年的空白里,已经算很近了。

她看着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吃掉。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沈慕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明天找他。

你找他干嘛?

问他要一个说法。

他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说法。他会道歉。会真诚到让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小气的人。他的真诚是武器,你拿他没办法。

林栀看着他的侧脸。他嚼橘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右眉不自觉地挑了一下,那是他在算什么东西的痕迹。

那你教我。她说,你教我怎么拿他有办法。

陆衍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那簇火光在她眼睛里映了一个倒影,小小的、亮的、像被风吹斜了的。

你确定要我教你?

确定。你拍了六年烂片,至少学会了怎么跟人周旋。

那我教你一招。他说,明天你去找他,别骂他。你就问他一句,你抄我剧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发现?他所有的防御机制都建立在被发现之后他还能翻盘的前提上。你打破那个前提,你告诉他你知道了,你只是想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所有的真诚都是为了防御。你不攻击他,他防御就落空了。

林栀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东西,拆给别人看的。他教她怎么对付沈慕白,拆的是他自己的同类。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和他一样,都在用表演来保护自己。不同的是,陆衍的表演是我烂透了别理我,沈慕白的表演是我很好你可以相信我。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跟他是一种人。我们都用东西挡着自己。他挡的是我可能不够好,我挡的是我已经烂了别救我。挡的东西不一样,但动作是一样的。我知道他怎么想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挡的是我可能不够好?

因为他偷你的剧本。偷东西的人,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真正觉得自己够好的人,不会偷。他把橘子皮收起来,包在纸巾里,捏成一个球。就像真正觉得自己够好的人,不会在六年里看同一个人的视频看了三百遍。

林栀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已经快爬到墙角了。再过一两个月,它就会碰到墙角,然后沿着墙缝往下淌,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河。

你看了三百遍?

三百一十四遍。加上重播的话,五百多。

你统计了?

老K帮你做了数据,我在他后台偷偷看了。

林栀转头看他。他在笑,那种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是轻松的、卸了防的、像大学时他们蹲在天桥上看雨的那种笑。

你偷看老K的后台?

不叫偷看。叫交叉数据采集。

你就是偷看。

好。我偷看。你打算怎么办?打我第二个耳光?

林栀伸出手。陆衍微微侧了一下脸。但她的手落在了他肩膀上,不是扇下去,是放上去。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比他大学的时候宽了一点,骨感了一点,但骨架还是那副骨架,像一栋被改建过的旧房子。

我不打你了。她说,我留着以后用。

陆衍低头看着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他没有动。灯光落在他后颈那道淡淡的疤痕上,威亚断了摔出来的那道。

林栀。

嗯。

你明天去找沈慕白的时候,他说,带上我。

林栀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证据。你带着我进去,他看见我就知道你已经知道一切了。他会慌,他慌了你就好问他。

她想了想。你明天几点有空?

随时。我的档期是空的。

你的档期永远是空的。

嗯。因为我在等你安排。

林栀收回手。她站起来,走向书房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他还在沙发上坐着,手边是包着橘子皮的纸巾团,膝盖上是那本被他画满记号的剧本。

沙发能睡人吗?他问。

能。她说。枕头在柜子里。被子在柜子下面。你自己拿。

你不帮我拿?

你自己拿。你已经不是七年前的陆衍了,你得学会自己拿枕头。

他站起来,走向柜子。打开柜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抽屉,没关严的,露出一角蓝色的按钉。他的手在抽屉旁边停了一瞬。然后他关上柜门,拿出枕头和被子。

晚安。他说。

晚安。

林栀走进卧室,关上门。她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很轻。然后安静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均匀的,稳定的。

她盯着天花板。这一侧的天花板没有水渍。干净、平整、没有任何入侵者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她的手掌上还残留着他肩膀的温度。那个温度很淡,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老照片,但你还能看见轮廓。

她在那个轮廓里睡过去了。

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陆衍在沙发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睡了一个好觉。虽然,沙发短了点,又太软了,但,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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