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是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支援边疆的名单下来了,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出发时间是下周一,地点是西北边陲的兰城哨站,那里是全帝国边境线上哨站密度最高的区域,异兽潮频繁,向导资源极度匮乏。
明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走。
他把公寓里的东西收拾好,该退的退,该寄的寄,最后只留下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说最近要出差,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帝都。母亲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他把那条陆泽送给他作为订婚礼物的项链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写了陆泽的名字,托门房转交。
他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
出发那天,帝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明河撑着伞站在集合点,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被抽调去支援的向导和哨兵,等级从B到S不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给家人打电话,有人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明河排在队伍中间,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这次被调剂的向导。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坦然,有人不安,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没有人来送明河。
他刻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出发的时间,不想看到陆泽的脸,也不想看到任何一张同情的脸。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把过去十九年的人生打包封存,等到了边疆,他要做一个全新的人。
“全体上车!”
领队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明河收起伞,跟着队伍登上了一辆军用运输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座位是硬邦邦的铁皮椅,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雨水的味道。明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了,颠簸着驶出帝都。
明河睁开眼,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看向外面。帝都的街道、建筑、人群,都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后退。他看见梧桐树下的老宅、看见那家他和陆泽常去的面馆、看见少年时一起走过无数遍的天桥——一切都在倒退,退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没有哭。
车子驶出帝都收费站的时候,明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要我送送你吗?
明河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没有回复。
消息提示音又响了几次,他再也没有看过。
从帝都到兰城,坐高速悬浮列车只需要四个小时。但明河他们走的是陆路,军用卡车沿着边境公路颠簸了两天一夜,中途换了三次车,在三个中转站停靠休整。同行的哨兵和向导来自不同的编制单位,彼此不熟悉,车厢里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第一天夜里,明河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四岁,陆泽骑着单车载他穿过帝都的老胡同。陆泽在笑,他也笑,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在陆泽的肩膀上跳跃。然后画面突然变了,陆泽的面孔变得模糊,声音也远了,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空。
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同行的向导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瓶水:“做噩梦了?”
明河接过水,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梦境里的温热一点点冲散。
“谢谢。”他说。
“我叫苏历,B级向导,分去兰城东边的青砾哨站。”对方是个圆脸的年轻男孩,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你呢?”
“明河,S级,兰城主哨站。”
苏历的眼睛亮了:“S级?天哪,我们这趟车上居然有S级?你看起来好年轻啊,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S级?”苏历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一点都没少,“那你为什么要来边疆?你这种等级留在帝都随随便便就是核心编制,边疆这种地方——”
话说到一半,苏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了然,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同情。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明河的肩膀,说了句“到了那边多联系”,就安静地坐了回去。
明河知道他在想什么。能被调剂到边疆来的S级向导,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那些关于家族联姻、替人顶替、未婚夫为了别人放弃未婚妻的八卦,迟早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不在乎了。
兰城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出现在视野中。
明河透过车窗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漫天的黄沙和无尽的荒原。这里的天空比帝都高得多,蓝得刺目,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颜料泼了上去,浓烈得不真实。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下是恢弘的灰色建筑,沉稳而静默。
车子在兰城主哨站门口停下,明河拎着行李箱跳下车,双脚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第一秒,就被风吹了满脸。这里的风不像帝都的风那样温柔含蓄,它粗犷、直接、不讲道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他的肩膀,要把所有的矫情和脆弱都拍碎在这片土地上。
“新人报到,往里面走!”有人扯着嗓子喊。
明河拖着行李箱走进哨站大门,里面是一个宽阔的操场,操场四周是几栋灰色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还不错。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集合,都是这一批到来的支援人员。明河走过去,在一个角落里站定,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兰城主哨站是西北边境线上最大的哨站之一,驻守的哨兵和向导超过三千人,负责方圆两百公里的安全防御。这里每个月至少遭遇三次A级以上异兽潮,S级异兽的出没频率在整个边境线中排名前三。
这里的哨兵和向导,无一例外,都是帝国最顶尖的战斗力。
“肃静!”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主楼的方向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主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肩章上有三颗星,面容刚毅,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我是兰城主哨站的站长,赵北川。”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首先恭喜你们,被发配到全帝国最烂的地方来了。”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但也是全帝国最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地方。”赵北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在这里,不讲出身、不讲背景、不讲你们在帝都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只讲实力、只讲配合、只讲你能不能扛得住。扛不住的,趁早申请调离,没人笑话你。扛得住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
所有人的血液都被这句话点燃了。
明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涌动。他想,这个地方至少有一点好——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是明家的儿子而对他客气,也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他的未婚夫为了别人放弃了他。在这里,他只是一个S级向导,仅此而已。
“现在,所有哨兵站到左边,向导站到右边,按等级排序站好,开始分配哨站!”赵北川的话音刚落,操场上的人群就迅速分成了两列。
明河走向右边,在S级的位置上站定。S级向导在这批新人里只有两个,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经验丰富,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
哨兵那边的人更多一些,明河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去,在一个人的身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穿着和其他哨兵一样的黑色作战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显得不一样——像是量身定做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才会有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极深极黑的颜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和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不是外表上的不一样,而是一种气质上的东西——其他人站在这里,多少都有些紧张或者兴奋,但这个人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姿态放松,表情平淡,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里等一杯咖啡煮好。
明河移开了目光。
名单开始念了,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叫到,分配到不同的哨站和编队。明河的名字排在靠后的位置,他听着那些名字和哨站的对应关系,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去向。
“明河,兰城主哨站,编入第一战斗序列,匹配哨兵——”念名单的人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明河,又低头看了看表格,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萧景。”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那个叫“萧景”的名字上。明河注意到,旁边那个S级男向导的表情变了,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类似于“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的复杂神色。
萧景。
这个名字明河在帝都的时候听说过。帝国最年轻的S级哨兵,十六岁从军校毕业,十七岁主动申请调往边疆,五年间击杀了十二头S级异兽、不计其数的A级异兽,战斗记录至今无人打破。有人叫他“西北的孤狼”,因为他不合群、不社交、不接受任何采访,除了战斗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
关于他的传说很多,但关于他的真实信息很少。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帝都的锦绣前程不要,跑到边疆来当一名普通的战斗哨兵。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世背景,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五官长什么样——他在执行任务时永远戴着面罩,公开的照片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明河对面不到十米的地方,没有戴面罩,露出了那张被无数人好奇过的脸。
明河下意识地又看了他一眼。巧合的是,那个叫萧景的男人也正好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明河看到了一双很奇怪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深太沉,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但它们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出现的答案。
明河先移开了目光。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也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分配结束后,明河跟着指引人员去了自己的宿舍。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正对着远处的雪山。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做的每一件事都按部就班,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他把陆泽的联系方式从常用联系人中移出去了。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没必要了。
从帝都到兰城的两天一夜里,他在颠簸的卡车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对陆泽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了多年的惯性。他从对感情懵懂起就喜欢陆泽,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停止。可这种喜欢,到底是因为陆泽这个人值得,还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他没有答案,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想再用一辈子去寻找这个答案了。
下午两点,明河接到了他到达边疆后的第一个任务通知。
“第一战斗序列,全员集结,北门外演习场,十五分钟内到位。”
通知来得很突然,明河刚收拾完宿舍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换上配发的作战服,快速走出宿舍楼,沿着指示牌的方向向北门跑去。
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岩石。空地上已经站了几排人,全是第一战斗序列的成员,约莫四十来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制式武器,神情肃穆。
明河在向导的队伍里站好,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哨兵的队伍。萧景已经在那里了,站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柄插在岩石里的剑。
赵北川站在所有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一张地图。他的表情比上午严肃得多,声音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有情报显示,北面三百公里外的异兽活动频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初步判断,至少有两头S级异兽正在向兰城方向移动,不排除协同进攻的可能性。”赵北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这不是一次例行巡逻,这是实打实的备战状态。”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S级哨兵和向导,跟我到作战室开会。其他人原地待命。”
明河跟着人群走进主楼的作战室,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兰城主哨站的核心成员。他在长桌的一侧坐下,对面正好是萧景。两个S级向导被安排在赵北川的左右手边,明河在左,那个女向导在右。
赵北川开门见山:“两小时前,前哨传回一段异兽的精神波动记录。”他把一段音频文件投到屏幕上,满屋子都是那种低频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这是S级异兽‘蜃’的精神波长。”赵北川的声音很冷静,但明河注意到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一头,是至少两头。如果它们同时进攻,我们的防御屏障需要至少四名S级向导同时支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明河身上。
明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对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刚来,还没有适应高原环境,精神力储备状况不明,不能直接参与核心屏障的构建。”
是萧景。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赵北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明河一眼,似乎在权衡。
明河愣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维护,尤其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维护。在帝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S级向导所以无所不能,没有人会考虑他刚到高原是不是会有不适,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精神力储备状况。
他开口了:“我可以。我在路上已经做了适应性的精神力调控,目前储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萧景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微微一闪,然后又迅速消失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
明河说不清那一眼给他带来了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奇怪的、被看见了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人不是因为他的等级而接受他,也不是因为他提出的数据而认可他,而是从一开始就在认真地、平等地看待他这个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明河不敢去细想。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确定了防御方案。明河负责屏障东段的支撑,和他搭档的是另一个A级向导。萧景被分配到东段前沿的哨兵突击组,负责在第一波异兽冲击中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意味着,在未来几天的战斗中,明河和萧景将是最直接的战斗搭档。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鱼贯而出。明河走在最后面,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案中的每一个细节。他走出主楼的时候,发现萧景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到他出来,萧景转过身来。
“明河。”他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萧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明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这样低沉的声音念出来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嗯?”明河停下脚步。
萧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明河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的项链,掉了。”
明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条项链已经被他留在帝都了。他不知道萧景是从哪里看到的这条项链,也不知道“掉了”是什么意思。但萧景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也很认真,认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他说的话一定有某种深意。
“我没有戴项链。”明河说。
萧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和他整个人一样,沉稳、内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距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明河的脚下。
明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远去,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冰雪和砂砾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陆泽说“明河不会有事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又想起萧景说“他还没有适应高原环境”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
前者把他的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后者把他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
不对,他在想什么?他才来边疆第一天,他还不认识萧景,他甚至不确定萧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定是太累了,精神力和理智都在告急,才会对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产生这样那样的联想。
明河转身走回宿舍,把自己摔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帝都到边疆,从未婚夫到陌生人,从繁华到荒凉。他的世界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被彻底打碎又强行拼凑,拼凑出来的形状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应该感到痛苦。
可他发现,当他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的时候,胸腔里的那个位置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旷感,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虽然空荡荡的,但阳光可以从更多的窗户照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河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泽发来的消息,已经积攒了十几条未读。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对话框消失了。
窗外,高原的星空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这里的星星比帝都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把银河打碎了撒在天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挂在雪山顶上,冷冽而孤独,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明河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那个叫萧景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很沉、很深、很安静,像是星星在看他。
他拉上被子,翻了个身,在边疆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