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他只在教科书式的应急演练中听过——高亢、急促、一波接一波地撕裂夜空。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他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作战服、战术腰带、精神力增幅器,每一个动作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密集得像擂鼓。明河推门冲出去,混入人流中涌向集结点。凌晨四点半的兰城还在沉睡,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睁开了眼睛。
赵北川站在指挥台上,脸色铁青。
“蜃的移动速度比预估快了四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按照现在的速度,两小时后就会进入屏障范围。所有人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明河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第一次实战中就掉链子。
“第一战斗序列,跟我上东段防线!”一个声音在左前方响起,明河认出那是刚才分配给他的队长,叫霍昭,A级哨兵,在兰城已经待了三年。
第一战斗序列的四十人迅速集结,登上两辆装甲运兵车。车子在颠簸的戈壁滩上飞驰,车厢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有人沉默地擦拭武器,有人闭着眼睛在做精神力调频,有人紧紧握着同伴的手。
明河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开始做战前最后一次精神力扫描。
作为S级向导,他的精神力覆盖范围可以达到半径十五公里。他将意识向外延伸,穿过装甲车的铁壁,穿过戈壁滩上的砂石和风,穿过稀薄的高原空气,一路向北延伸——然后他感受到了。
那种压迫感像一面墙一样向他压过来。
不是一头蜃。是三头。
明河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对面萧景的目光。萧景坐在车厢最深处的角落,怀里抱着一把狙击步枪,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反射着车厢里昏暗的光。
他也在看着明河。
那一瞬间明河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萧景在等他发现。不是等他发现那三头蜃,而是在等他发现自己的恐惧,发现自己的紧张,发现任何一丝可以作为突破口的情绪。但明河什么都没有展露,他只是平静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两个字。
“三头。”
车厢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对话。但萧景听到了,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明河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然后朝明河的方向轻轻一指。
这是一个只有向导和哨兵之间才懂的战术手势,意思是:我的精神域对你开放,随时可以连接。
明河愣住了。
在标准的战斗配合中,哨兵向向导开放精神域是一种高度信任的行为。这意味着哨兵将自己的五感、情绪、甚至潜意识都暴露在向导的精神力之下,向导可以借此实时感知哨兵的状态,并在必要时介入调控。但也正因如此,大多数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连接都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和适应,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次合作时就开放精神域。
尤其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实战中。
萧景是在赌。赌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同时处理三头蜃的精神干扰和哨兵的情绪波动;赌他的判断足够准确,不会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条不稳定甚至有害的连接;赌明河值得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明河看着萧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就好像他已经认识明河很久了,久到不需要任何过渡,就可以把最脆弱的部分交到他手上。
他没有让自己多想,抬起右手,同样的手势回应了萧景。
两小时后,东段防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戈壁滩上一片死寂。明河站在临时搭建的精神力增幅塔上,面前是一排排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光标。他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A级向导,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共同支撑东段的精神力屏障。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异样的光。
那不是日出。那是异兽精神力场扭曲光线产生的折射现象,像一层流动的虹彩覆盖在戈壁滩上,美丽而致命。明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逼近——混乱的、暴戾的、充满毁灭欲的精神波动,像海啸一样从北方席卷而来。
“来了。”霍昭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一次冲击来得比预想中猛烈得多。
三头蜃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同,它们的精神力场以相同的频率震荡,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波远超单独攻击的冲击。明河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屏障在一瞬间遭受了巨力的撞击,增幅塔的警报灯全部亮起,刺耳的蜂鸣声灌入耳膜。
“稳住!”明河大喊,将自己的精神力以最大功率输出,填补屏障上出现的裂缝。两翼的A级向导咬紧牙关跟着他一起输出,三人的精神力在增幅塔的辅助下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幕,将那头庞然大物的第一波攻击硬生生扛了下来。
但明河知道这只是开始。蜃之所以被称为最危险的异兽之一,不是因为它有多强的物理攻击力,而是因为它拥有极高的精神攻击能力。它能在战斗中不断变化精神力场的频率和强度,让防御者疲于奔命,同时在精神层面制造幻觉和恐惧,瓦解对手的战斗意志。
他开始感受到那种精神层面的拉扯了。蜃的精神力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试图从屏障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进来,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寻找恐惧、痛苦、不安,任何可以作为突破口的情感。
明河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的精神力输出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波动。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头蜃的精神力触手钻了进来,直奔增幅塔旁边的两个A级向导而去。
“啊——”左边的女向导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头蹲了下去。
明河咬牙,强行将那道裂缝补上,但他的注意力被分成了三份,一份维持屏障,一份驱赶入侵的精神触手,一份试图重新连接那个失去控制的A级向导。三线操作对任何向导来说都是极限,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深沉的、稳定的精神力忽然从侧面涌来,像一股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了明河剧烈波动的精神力场。
是萧景。
明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接受了这股外来精神力的汇入。两股精神力接触的瞬间,他的意识像是被猛地拉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无尽的深蓝色,像深海,像夜空,像所有静谧而永恒的东西。
这就是萧景的精神域。
明河从来没有进入过这样的精神域。他见过太多哨兵的精神域——有的像战场,充满硝烟和混乱;有的像迷宫,复杂而防备;有的像冰原,寒冷而孤绝。但萧景的精神域是一片深海,安宁的、包容的、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的深海。它不要求明河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面巨大的缓冲垫,将所有的冲击和混乱都吸收进去。
在这一刻,明河忽然明白了萧景为什么要向他开放精神域。
不是因为他需要明河的调控,而是因为他要成为明河的支撑。
“我在。”萧景的声音在精神连接中响起,简短得像一道指令,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明河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起精神力。有了萧景的支撑,他的精神力输出变得更加稳定和精准,就像一把刀被重新开刃,切割那些入侵的精神触手时干脆利落。
他同时将自己的精神力分出一缕,去抚慰那个失控的A级向导。在他的引导下,那个女向导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力屏障,站了起来。
蜃的进攻越来越疯狂。三头S级异兽的协同攻击让整个屏障都在颤抖,两翼的A级向导脸色发白,精神力输出已经接近极限。明河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他们的精神力储备在急速下降,而蜃的精神力似乎无穷无尽。
“需要有人出去打断它们的协同。”明河在通讯频道里说,“只要三头的频率不同步,攻击力至少下降百分之四十。”
“我去。”萧景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霍昭犹豫了一秒:“你一个人?”
“够了。”
萧景没有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明河感觉到精神连接中那股深沉的稳定性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从深海中抽出的利刃。紧接着,他看到一个身影从防线中跃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最近的一头蜃。
那是明河第一次亲眼见到萧景战斗的样子。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在戈壁滩上留下一道道残影。那头蜃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类哨兵敢单枪匹马冲出来,短暂地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迟疑,萧景已经到了它的面前。
狙击步枪在这种距离已经没有意义,萧景直接拔出腰间的战术刀,刀身上附着他自身的S级精神力,泛着冷冽的蓝光。他一刀刺入蜃的头部甲壳缝隙,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精神力场剧烈震荡。这种剧痛打断了它的攻击频率,三头蜃之间的协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裂口。
就是现在。
明河抓住这个裂口,将全部精神力凝聚成一道尖锐的冲击波,沿着萧景制造出来的缝隙,直直地刺入那头受伤蜃的精神核心。同时,他引导左右两翼的A级向导将精神力集中到同一点,形成三倍的穿透力。
那头蜃的精神核心在三重攻击下轰然崩塌,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一头倒下!还有两头!”霍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但明河的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击溃第一头蜃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模糊。而剩下的两头蜃在失去同伴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它们的精神力场互相叠加,强度比之前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萧景从沙尘中冲出来,朝第二头蜃奔去。
但这一次,剩下的两头蜃学聪明了。它们不再给萧景近身的机会,同时释放出精神干扰,在萧景前进的路线上制造出一层又一层的精神力场扭曲。萧景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明河通过精神连接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S级异兽的精神干扰对哨兵的五感会产生强烈的刺激,那种感觉就像是同时被人用针刺眼睛、用噪音灌耳朵、用刀割皮肤,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到极限。
明河咬牙,将自己的精神力场再次扩张,试图替萧景屏蔽掉一部分干扰。但这样做意味着他要同时维持三件事,屏障、进攻、辅助萧景。他的精神力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耗着,脑子里像有人拿针在扎,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
不够,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就在明河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萧景的声音忽然在精神连接中响起,低沉的、平稳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
“明河,你十九岁。”
明河愣住了。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萧景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意识深处一扇从未被打开的门。
十九岁。
他想起他十九岁。十九岁的他拿到S级向导证,十九岁的他和陆泽订婚,十九岁的他被调剂到边疆,十九岁的他站在这里,和三头S级异兽战斗。
他还没有真正地活过。
他还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股新的力量从意识深处涌上来,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活下去”本身的渴望。不是为陆泽活下去,不是为家族活下去,不是为任何人活下去,是为自己活下去。
明河的精神力场在这股新的力量驱动下发生了质变。原本已经接近枯竭的精神力重新充盈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利,像一个在烈火中重新锻造的兵器,褪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形态。
他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三头蜃的精神力波动在他眼中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个个可以精准捕捉和打击的目标。他同时锁定剩下的两头蜃,引导两翼的A级向导将精神力凝聚成两道不同的频率,分别攻击两个目标。
同一时间,萧景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变化,他的速度再次提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越精神干扰的层层阻碍,手中的战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扎入第二头蜃的头部。
明河的精神力冲击紧随其后,精准地灌入萧景制造出的伤口,直击精神核心。
第二头蜃倒下。
第三头蜃终于怕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体开始向后退缩,精神力场从攻击模式转为防御模式,试图逃离战场。但萧景没有给它机会,他从第二头蜃的尸体上借力跃起,在空中调整姿态,狙击步枪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瞄准和击发。
子弹带着萧景的S级精神力穿透了最后一头蜃的甲壳。
明河的精神力冲击在同一时刻到达。
第三头蜃轰然倒地,整个戈壁滩都在震颤。
战场忽然安静了。
明河站在增幅塔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双手在微微发抖,太阳穴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的精神力几乎被榨干了,连站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赢了。
他们赢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萧景的名字,有人在高声大笑,有人在哭。所有情绪的浪潮通过精神连接涌向明河,他来不及一一分辨,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远处的戈壁滩上,萧景站在最后一头蜃的尸体旁边,黑色的作战服上沾满了异兽的体液和沙尘。他的狙击步枪扛在肩上,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欣赏戈壁滩上的日出。
明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穿过稀薄的高原大气,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辉煌的橙红色,雪山的顶峰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三头S级异兽的尸体在晨光中变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像三座沉默的山丘。
这是明河来到边疆后看到的第一个日出。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萧景他的年龄。他看过萧景的个人档案,上面也没有他的出生日期。十九岁这件事,他只在那份被陆泽填好的申请表格上写过一次,而那份表格只有陆泽和审核部门看过。
萧景是怎么知道他十九岁的?
明河看着远处那个扛着枪的黑色身影,晨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传说中孤僻冷漠的战斗机器,而像是一个普通的、在日出时分稍作停留的年轻人。
但问题还是一样的,他怎么知道的?
明河张了张嘴,想通过精神连接问他,但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忽然席卷而来,他的视野开始旋转,双腿一软,从增幅塔上滑了下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那是一个很宽的、很稳的肩膀,带着硝烟和风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那温暖和陆泽的完全不同。
陆泽的温暖是礼貌的、克制的、带着距离的。而这个人的温暖是实在的、用力的、毫无保留的,像戈壁滩上的阳光,直接地、狠狠地照在他身上,不留任何阴影。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明河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终于等到你了。”
明河想睁开眼睛,想问他什么意思,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年龄,想知道那句“终于等到你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萧景,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