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算命先生总摸着槐木拐杖说,这世上所有的仇,所有的劫,全都是从一个“贪”字生出来的。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只成色上好的羊脂玉佩,喉结偷偷滚了一下。
你看,连骂贪欲的人,都逃不开贪欲……
它从来不是藏在深宫里的谋逆,不是市井里小偷的脏手,它是长在每个人骨血里的种子——饿肚子的时候贪一口粮,吃饱了贪一间房,有了房贪万贯财,有了财贪不死的长生,贪所有人都捧着你,贪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攥进自己一个人手里。
开国皇帝打天下,是贪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书生头悬梁锥刺股,是贪金榜题名的风光;就连码头扛包的苦力,攒着汗钱舍不得花,也是贪给家里婆娘娃多攒一口饱饭,说到底,哪一个不是沾了贪欲的边?
有人说它毁人,说多少权倾朝野的官,最后栽在贪财上;多少恩爱夫妻,最后因为一方贪了新鲜散了伙;多少原本安分的人,为了多捞一笔把自己送进了牢里。可要是没了这贪欲,人类还待在山洞里啃生肉呢,哪来的雕梁画栋,哪来的车马舟船,哪来的这满世界的花花绿绿?
它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能砍开挡在你面前的山,也能砍断你自己的脖子。你攥住了刀柄,它就是你的兵器;你把刀柄塞给它,它就只能把你捅个透心凉。
如今这满街走的人,谁心里没藏着点贪欲?区别不过是,有的人把它关在笼子里当狗养,有的人呐……被它咬断了脖子,成了它嘴里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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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镇的下午,阳光穿过清和堂的木窗,在青砖地上落下一块块暖乎乎的方格子。药炉子“咕嘟咕嘟”地滚着,桂花的甜味混着黄芪和艾草那股土腥气,顺着窗缝往外飘,让人一闻就知道这屋里有人在炖药。
沈之遥缩在靠墙的矮凳上,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正刷手机。视频里一个穿破旧官服的地府网红在激情开播:“家人们!人间今年烧纸量再创新低!地府食堂昨天连红烧肉都变素肉了!阎王爷要是再不搞点副业,咱们明年连孟婆汤都得兑凉白开了!”沈之遥看得嘎嘎乐,露出一排小白牙。
“师父,你说要是地府真穷得吃不上饭了,他们会不会来咱们镇上租个门面开连锁火锅店啊?”沈之遥含着糖问。
“你先把那根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再去操心阎王的副业。”
“哦……”
沈之遥刚弯腰去找垃圾桶,清和堂那扇朱漆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用极其夸张的力气撞开了——“哐当!!!”
一道穿着黑色卫衣、胸前印着“国家一级退堂鼓演奏家”字样的人影,像一颗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炮弹,直挺挺地拍在了清和堂的青砖地上。她那头用红绳扎起来的马尾当场崩散,糊了满脸灰,耳朵上那对铜玉耳坠撞得叮当乱响,活像个刚从泥地里滚了好几圈的流浪汉。
沈之遥吓得差点把棒棒糖咽进去,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卧槽!这什么玩意儿飞进来了?!”
陆知棠捏戥子的手也顿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袖口里的银针,眉头微微拧起来。
坐在清和堂里间那张老酸枝木桌后面的林瑾桐,连眼皮都没抬。她手里端着一个旧款保温杯,正不紧不慢地拧着盖子。等地上那团人干咳着、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爬起来时,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那一跤,把我门口一块民国老匠人手工烧的青砖角给崩了。补一块两百九,人工费另算。你现在身上带现金了吗?”
陈若谨连拍灰都顾不上,直接一个箭步冲到里间的门框边,双手“啪”地拍在桌面上,嗓门拔得老高:“老林!你先别管那块砖了!我把地府九幽底层那扇封印虚耗的青铜门给弄裂了!”
林瑾桐的目光往她那双沾满灰尘的手上一扫:“手拿开。这张桌子是明代的黄花梨,比你手上那块巡界令牌还贵。你要是再拍一下,账单上多添一个零。”
陈若谨像被烫了一下,“咻”地缩回手,但嘴根本刹不住车,机关枪一样把今天下午的倒霉事全吐了出来。
老张被地府劳务司那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阴差头子堵在路上,非说老张看门不尽责,要把老张发配去十八层地狱洗油锅。陈若谨看不下去,陪着老张去检查那扇门,打算给他撑腰。结果老张那个好几年没收过后人烧纸、缺养缺得魂体都快透明了的倒霉鬼,慌里慌张撞了她一把。她为了不摔个脸着地,本能地反手往门上一撑——结果那封印门的底纹当场“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就漏了一丝!真就一丝低等的附身黑气!”陈若谨急得在原地直跺脚,“但我反应快啊!当场咬破手指画了血符,把你送我的那块槐木巡界令牌焊死在缝上了!老张已经连滚带爬地去找工程司喊人来焊门了!可那丝黑气已经顺着缝隙钻到人间了!”
林瑾桐听完,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枸杞水:“所以,你把你爹传下来那块能镇地府气运的上古槐木令牌,当成堵漏用的水泥块,卡在了封印门上?”
陈若谨脸颊抽了抽:“我当时没时间想那么多!”
“工程司去拔你那块令牌的时候,光是补那个缝,就得耗掉石塘镇今年一整年的清明烧纸总额。”林瑾桐的语气平静,但嫌弃味儿已经藏不住了,“你爹要是知道自己的传家宝贝成了门口一块水泥砖,这会儿怕是已经打开生死簿,在查你这辈子还有没有投胎的额度了。”
陈若谨被堵得喉咙发干,但又没法反驳。她赶紧换了副语气,往前凑了凑:“老林,我的令牌先不提了,你快帮我算算,那丝跑掉的黑气到底飘哪了?”
林瑾桐指尖在棋盘边缘敲了两下:“那丝黑气没散,它还在。我顺着它残留的阴气推了一下,它在往东南方向走,离这儿大概三里地,有座废弃的老财神庙。黑气像是在引路,今晚去瞅瞅,看到底怎么回事。”
陈若谨一听有线索,立刻把憋闷咽了回去:“走!”
夜幕降下来以后,石塘镇的老街被路灯刷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街角还有卖炒粉的推车冒着热腾腾的白烟,外卖摩托时不时从巷口窜出来,呼呼两下就没影了。晚饭点刚过,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陆知棠换了一身素灰的便装,背着药箱走在前面。沈之遥走在队伍中间,两只眼珠骨碌碌地扫着两旁的居民楼,用阴阳眼感应周围有没有异常的煞气。陈若谨攥着那枚古铜钱,每过一个路口就往天上抛一次。铜钱落在柏油路上转两圈就没劲儿了,跟耗尽了电的遥控器一样,死气沉沉地趴在路面上。
他们出了镇子,沿着田埂走了十来分钟,终于找到了那座废弃的老财神庙。庙门板早就歪了,门框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缝里透出股又潮又陈的木头味,一闻就知道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
沈之遥捏着鼻子第一个钻进去,借着阴阳眼四下扫了一圈。神龛已经塌了半边,落满了灰。但神龛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长方形的空印子。那个印子周围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然后突然被拿走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木头印迹。
“有的!之前确实有个东西放在这儿!”沈之遥压低声音,指着那个空印子,“底座是长方形的,压了很久。大概半年前被人拿走的。底下的灰都和其他地方不是一个颜色了。”
陈若谨凑过去,拿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印子,又掏出古铜钱放在印子中央。铜钱停住不动,没有发热,也没有转动,像条死鱼一样趴在砖上。
陈若谨皱起眉头:“黑气不在这儿。它根本没在这个庙里停留过,这里没有那种散乱的活气。”
林瑾桐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那个空印子边缘的浮灰,捻了捻:“它确实没来过。那丝黑气太弱了,它的作用就是把你引到这条路径上来。当我们顺着它走到这里时,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沈之遥犹豫了一下,又往庙里走了两步,站在那个空神龛前面,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她皱着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这木头上……有一丝特别老、特别淡的灰味儿。跟今天那种散乱的、新冒出来的黑气完全不一样。这感觉更像是以前长期窝在木头缝里的、干透了很久的残渣——它以前确实住在这儿,但半年前就醒了,然后从这里离开,去别的地方了。”
“那就是虚耗的气息。”林瑾桐站起身,把手上的灰拍掉,“这扇门可能半年前就已经出现过非常细微的渗漏。你今天漏的那丝黑气,就像一根引线,把我们引爆到了这个地方。真正的大麻烦,半年前就已经在人间扎根了。”
陈若谨站在破庙中间,看着那个空印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电筒照了一圈漏雨的屋顶,把光柱收回来,声音低了半截:“所以,那缕黑气把我们引到这里,是让我们发现这只早就溜出来的虚耗?”
“对。”林瑾桐往庙外走,“虚耗脱离神像上了活人的身,已经吸了半年的精气了。那丝黑气的作用,只是告诉我们这里有东西曾经离开过。至于去哪了,黑气没留记号。”
沈之遥赶紧跟了出去,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记了一笔:“顺着黑气找到了旧庙。黑气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散了。庙里只留下半年前虚耗残留的味道。门可能半年前就开始漏了。”
回到清和堂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街边的小吃摊全收了,只有几盏路灯还照着空荡荡的马路。陆知棠重新点起了药炉,暗橘色的火光在夜色里无声跳动了两下。
陈若谨一屁股瘫在长椅上,双腿往桌底下猛地一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发呆。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响亮得沈之遥都听见了。
“亏大了……跑了快一万步,庙也翻了,黑气散了,虚耗住在谁家连个影都没有……令牌没了,腿快断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行了,别号了。”林瑾桐从厨房端出一只青花瓷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葱花和麻油香直冲鼻子,“吃完再说,号也号不出线索来。”
陈若谨一骨碌坐起来,接过碗,低头猛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老林……你虽然嘴损,但你还管饭。”
“你先把那块砖结清了再来研究我的好人好事。”
吃完面,陈若谨把碗一放,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林,现在线索彻底断了。黑气引路到这儿就没了,虚耗是半年前溜出来的,宿主是谁更没头绪。那咱们现在只能干等着?”
林瑾桐重新摆开了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只能等。那只虚耗已经脱离神像上了活人的身,吸了半年的精气。宿主接下来会出现身体亏空、整夜失眠、精神涣散的症状。到时候他自己会去看病。只要他踏进清和堂的门,我们就能找着他。”
旁边的沈之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那件薄外套裹紧了一些。
陆知棠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祖宗说得对。虚耗附身之后,前期宿主会觉得自己运气爆棚,但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被反噬。到时候他肯定会四处求医。”
陈若谨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她说:“那就只能等着?”
“等着。”
林瑾桐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盒:“陈若谨,你现在可以回地府去了。”
“回地府干嘛?”陈若谨没反应过来。
“把你那块令牌弄回来。你把它焊在封印门上了,要是工程司的人去维修,顺手把它当废铁撬下来融了,你明年清明节收的地府纸钱都不够赔那块祖传老木头的。”林瑾桐的语气很平,但态度非常明确,“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令牌当堵漏材料用了,怕是气得能直接从阎罗殿里拍桌子站起来。”
陈若谨一听到“回地府”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椅背:“我不回!”
林瑾桐抬眼瞥了她一眼:“你不回,你的令牌不要了?”
“我不回!人间和地府的网又不通,我现在回去,连个提前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那个劳务司的鬼差头子肯定已经写了好几卷弹劾报告送上去了!我只要一脚踏进地府的大门,我爹就得把我钉在南天门的门板上当门把手!”陈若谨急得嗓门都高了三分,“我不回!我锅还没洗干净呢!半年前的虚耗是我顺藤摸瓜查出来的,我得把这锅端了再回去!不然我背着一身黑锅回去,我爹不得把我投胎的资格都取消了?!”
“那你打算在我这儿赖着不走?”
“赖着!”陈若谨猛地往椅子上一瘫,两条腿伸直蹬在地砖上,死死盯着天花板,“赖到那只虚耗落网为止!你那块青砖钱我记账上!等我回地府结清工资,连本带利分十二期还你!反正人间和地府不通网,我在地府的工作群也退不出去,我就在这人间断网办公了!”
旁边缩在墙角的沈之遥实在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在擦手机屏幕。
陆知棠在旁边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老祖宗,后院那间空着的杂物间收拾一下,铺个旧床板,勉强能住人。”
林瑾桐端着保温杯站起来,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耍赖的陈若谨:“听到没有,后院杂物间,自己打扫,水电网自理。”
陈若谨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死里逃生”瞬间变成了“你是不是在逗我”:“不是吧?!你就给我住杂物间?!那破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老林你哪怕给我个阳台都比杂物间强!”
林瑾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可以啊,那你换一个。”
陈若谨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住客房!”
“住客房可以,去抄地府戒律一百遍,手抄,不能复印,明天早上交到我桌上。”林瑾桐端着保温杯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里间走去,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杂物间,还是抄书,你自己挑。”
陈若谨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之遥在旁边压低声音跟陆知棠说:“师父,这是哪个年代还流行抄书啊?”
陆知棠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话,带着沈之遥去洗漱了。
陈若谨一个人站在清和堂正堂中央,看着那些哑光的老木柜、药罐子,摸了摸兜里那枚今晚半次都没派上用场的古铜钱,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破活儿,亏大了。”
她看见脚边一个药罐的盖子翘着边,顺脚踢了一下。“哐”的一声,盖子撞在墙角弹回来,停了。没碎。
陈若谨看着那个盖子,叹了口气,弯腰把它捡起来扶正,转身推开正堂后面那扇通往院子的小木门。
后院那间所谓的“杂物间”,其实就是一间堆破烂的储物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连扇窗户都没有,墙壁上布满了岁月的霉斑。墙角靠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和几捆干柴,中间勉强摆着一张落满灰的旧铁架床,上面就铺着一块薄薄的海绵垫。
陈若谨把手里那床散发着浓重樟脑丸味的旧棉被往铁架子上一拍,灰尘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她捂着鼻子在床边蹲下来铺被子,习惯性地伸手往口袋里摸手机——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带充电线。不仅没带充电线,人间和地府的网根本不通。她那个还存着地府办公群聊的旧手机,现在连不上任何人间基站,剩下的电量撑死只能当个手电筒用。
“完了。。”陈若谨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扔,仰面倒在硬邦邦的薄海绵垫上,望着头顶那根挂着蛛网的房梁,“没充电,没外卖,没WiFi,连给阎王爸爸发条‘我在人间挺好的’的短信都发不出去。我陈若谨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
杂物间外面传来沈之遥刷牙漱口的声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陈若谨躺在黑漆漆的储物棚里,咬了咬牙,对着天花板低声骂了一句:“管你什么虚耗不虚耗,等我揪到你,我非把你连木头带邪气一起塞回地府大门缝里不可。我令牌白搭了,我手机还没电了,这个仇我必须报。”
她蜷缩在旧棉被里,正要逼自己入睡时,忽然听到清和堂里间的方向,传来林瑾桐极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那尊神像,怕是有人已经开始夜夜烧香了。”
林瑾桐没有指名道姓。陈若谨也没有追问。但这句话像一根针,在夜色里扎破了两个人共同的沉默。那个半年前被请回家的神像,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缓缓苏醒过来。
石塘镇的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老街背阴那排老旧的居民楼里,大多数窗户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四楼最深处那一户,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透不出一丝光。
供桌前,一道黑色的轮廓正沉默地坐着。看不清年纪,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他宽厚的背影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僵硬。
供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的旧红布。红布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红袍木雕。木雕表面的红漆被擦拭得反着油光,底座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泥垢。
一双粗粝、指缝嵌着灰尘的手,极其小心地抽出三根便宜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轻轻插进了香炉里。香炉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新灰,显然今天已经烧过好几回了。
那道模糊的身影微微弯下腰,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保佑我……翻了身,一定好好谢你……”
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渴求,混杂着一丝走投无路般的焦躁。香烟在昏暗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盘旋一瞬后,缓缓弯向那尊红袍木雕。
木雕底座深处,那只半年前就已经离开旧庙的幼体虚耗,顺着今夜这份醇厚的香火温度,缓缓舒展开了身体。它嗅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正在膨胀的渴望,像一只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第一口猎物的气味。
那只手收回去,在黑暗中静静等着香烟燃尽。
石塘镇的夜风从破旧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供桌上那尊红袍神像手里的小秤,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而就在几条街外的清和堂杂物间里,陈若谨抱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旧棉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嘟囔。她不知道,那炷香的烟,已经顺着窗缝,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属于石塘镇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