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瞬间，我便急不可耐地将昨日灵官传谕、汛现身相护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连声音都带着未平的慌乱。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妈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沐是灵界的故人，也是能护着你的人。从现在起，每周放学你都要去他那里，学一学如何与灵相处。”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高考，一边是突如其来的灵修任务，更有外婆的状况如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我心头。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格外漫长。课堂上，我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海里却总盘旋着“入灵修行”四个字；课间，梓宜的呼唤声和体育班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烦躁。就连夜里，我也总被零碎的梦境困扰，一会儿是灵官冰冷的身影，一会儿是外婆模糊的面容。这一周，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焦虑与茫然中，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熬到周末，放学铃声一响，我便拎着书包走出校门，按照妈妈给的地址，往沐的住处赶。那是一处藏在老巷里的小院，白墙黛瓦，院门口爬着青藤，安静得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
我轻轻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沐正坐在石桌旁等着我。待他站起身，我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却单手拎着一沓沉甸甸的书，朝我走了过来。那厚厚的书册在他手里晃了晃，我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那么，继续来看书吧，刚放学的好同学。”沐将书往石桌上一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还朝我歪了歪头。她的目光太过直接，我连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推搡着，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硬邦邦的木椅硌着后背，手里的书册沉甸甸的，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不自在，连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沐将我的抗拒尽收眼底，忽然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响过后，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笃定：“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问你外婆的状况吗？你看完这本书，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这个诱惑对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本书，哀怨地埋下头，指尖刚触到粗糙的纸页，便觉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指腹悄然攀上来。
与其说这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本封藏着岁月的泛黄日记。它没有正式的书名，破烂的封面上只潦草地写着两个字——“韫子”，墨色暗沉如铁，下方一行更小的篆字：“一零七九灵记”。指尖拂过那行篆字时，竟有细碎的银光在笔画间一闪而逝，转瞬便隐没了。从字里行间溢出的微弱灵息来看，这本书的作者，定然和我一样，是个游走在两界缝隙的游魄。
这本日记记载了韫子发现自己特殊体质后的种种奇遇：他能听见灵的低语，能触到魄的残影，便成了二界之间无人知晓的桥梁。帮灵在魄界寻觅执念未消的亲友，也帮人化解灵界遗落的羁绊。他在日记里称自己为“半灵人”，还提到这世间的“半灵人”正在悄然增多，如同星辰隐入夜幕，默默承担着沟通两界的职责。
其中一段记载看得我心头骤紧，纸页间似有淡淡的雾气萦绕：他曾助一个名为“汝舒”的灵入魄界寻人，行至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时，竟意外撞见了自己亡妻的灵。一魄一灵，本就隔着生死鸿沟，更何况他身为游魄，长期与灵相伴，早已是违逆天道的行径。日记的末尾，韫子用朱砂混着墨汁写下一行字，那朱砂红得似血，竟在纸页上微微发烫：“鸳鸯已成对，天道殁我，又何悔？”
我屏住呼吸，缓缓合上最后一页，指腹无意间蹭过书脊，竟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翻转过来才发现，书脊的内侧，藏着一行用灵力凝刻的小字，字迹深嵌木骨，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结界。待我凝神细看，那行字才清晰浮现，带着彻骨的决绝：“游魄确为二界使者，半灵之责不可推诿，心性必定，方入半灵之伍，切勿妄念，勿再入吾途。”
话音刚落，书脊上的淡金光晕骤然一亮，我只觉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与那金光产生了共鸣，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漫天飞雪的渡口，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正朝着忘川彼岸遥遥挥手。
我把那本《一零七九灵记》轻轻推回沐面前，指尖还残留着纸页上的微凉灵息，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你想我做半灵人？”
沐接过书，随手放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直落进我眼里，带着探究，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不是我想，是你，想不想当？”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妈妈已经快步走到我身边，手掌轻轻覆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我紧绷的脊背：“别管别的，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抬眸，望向沐，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半灵人……会有代价吗？”
沐坐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只是彻底成为游魄，连通二界，担负起二界桥梁的使命。”她顿了顿，继续道：“灵求你，可帮可不帮；魄寻亲，你可酌情答应。唯独一条——灵官有令，必须遵从，不可抗拒。”
我没有接话，只是轻声问：“还有别的书吗？”沐又递来一本，封皮冰冷，写满灵界规矩条文。我随手按了按，根本不是我想知道的东西。耳边沐和妈妈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目光落在满桌堆叠的旧书，和身后落着薄尘的书架上——那里藏着无数个和我一样、徘徊在两界之间的故事那里，也许我能知道更多我想知道的事。我缓缓收回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