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正在开季度会。
盛华集团第三季度的经营分析会，临州总部顶楼大会议室，弧形落地窗外面是整个新区的天际线。长桌坐了二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沈让坐在第二排右手边第四个位置，穿一件雾霾蓝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父亲去年生日送的，白金底镶了一圈碎钻，灯光底下反着很薄的光。
他低头在看手机。台上正在说话的是他爸沈国栋，地产板块的毛利掉了两点三个百分点，老头子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沈让听得见，但他还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小时前拍的，是林昭。不知道是谁拍的、怎么流出来的，大概是医院那边有人拍了发出去照片里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侧着脸对着窗口的方向，右手伸在外面，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脸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下颌线凌厉得像刀削出来的，但他没闭眼。他在看窗外。窗外是灰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沈让盯着这张照片看了第三十七秒。然后他锁了屏。
"盛华今年在公益板块投了四千万，产出在哪里？"台上沈国栋的声音忽然转向，"沈让，你那个儿童阅读项目做了半年了，数据能看了吗？"
沈让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标准的、滴水不漏的、沈家的继承人应该有的那种笑。"项目还在爬坡期，第三季度触达了——"
手机震了。
沈让没理。西装裤口袋里那个东西贴着大腿内侧震了第二下，第三下。他从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临州本地座机。他按掉了继续说话："触达了十二所小学的阅读角建设，覆盖人次——"
又响了。
全场安静下来。二十几个人看着他口袋里的震动源，台上的沈国栋眼神落在他脸上，没有表情。沈让把电话接起来，侧过头压低声音："谁？"
"城中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请问是沈让先生吗？"对面声音很平，像照着稿子念的，"有人报案说你涉嫌诈骗，涉案金额一百二十万。请你尽快来配合调查。"
沈让站在那里。他左手还扶着桌沿，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那层标准的笑在拆。先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拆。嘴角下去之后是眉毛，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眼里的光从"掌控全场"慢慢坍缩成"什么东西碎了"。
台下的二十几个人看着他。他爸在上面看着他。他的手机贴在耳朵上，里面那个警察说"麻烦你本周内来一趟"，他没在听了。他脑子嗡嗡的，像被人往颅腔里灌了一罐子蜜蜂。
电话挂了。
沈让把手机拿下来，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跟台下的人说、跟他爸说、跟谁解释一下刚才那个电话没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从指间滑下去了，滚过桌面，滚过深棕色的实木长桌，一路滚到桌子尽头，停在沈国栋面前的文件夹旁边。
沈国栋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笔帽摔开了，笔尖在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蓝痕，墨水洇进去，擦不掉了。沈国栋没捡。他的手从文件夹上抬起来，拿起自己那支笔，翻到下一页，说："继续汇报。"
沈让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桌沿。他的影子被头顶的射灯打在会议桌的白色台面上，短了一截，晃了一下。
十分钟后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全部拉下来了。桌子上的文件他翻了又翻，不知道在找什么。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不知道谁拍的、怎么流出来的照片，此刻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那张照片里的林昭侧着脸看窗外，看不见眼睛，只看见瘦到嶙峋的侧脸和手背上青紫的留置针痕迹。
沈让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那个马克杯，杯子是去年父亲送的生日礼物，定制的，杯身印着盛华集团的Logo，底下刻了一行字"心软的人活不长"。他端起来喝了半口水，然后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松开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的一声，他又拿起来，这次举高了，然后不自觉松手了。
“呯”一声，杯子掉到地上碎了。碎片溅到地毯上，浅灰色的地毯洇出一圈深色水渍。沈让站在碎瓷片中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鞋子是手工定制的意大利皮鞋，鞋尖溅了两滴水。
他蹲下去捡最大的那块碎片。指腹被割了一下，一小条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擦，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临州的新区在天光底下泛着灰白的颜色。他忽然想起林昭拍过的照片，那是从出租屋窗口拍的夜景，对面楼亮着稀稀拉拉的灯，楼下垃圾站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那张照片林昭发给他过，附了一句话："你看我窗外的夜景。楼下阿姨每天都这个点扫垃圾，比我还早。"沈让当时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忘了。
现在他站在五十层的落地窗前，视线往下探，底下车水马龙，垃圾站对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他用手指按了一下被碎瓷片割破的那道口子，血珠又渗出来。
他拨了一个电话。
"顾淮。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推开的时候顾淮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平板，低头在看什么。进来先看了一眼地毯上的碎瓷片和没擦干净的水渍，然后看了一眼沈让，又看了一眼沈让的手指，指腹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大半，他没擦，血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沈总。"
"我让你查个人。"沈让坐回椅子上，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那张照片，"这个人叫林昭。他现在在临州人民医院。你去一趟。"
顾淮拿起手机看了三秒。照片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侧着脸，太瘦了，瘦得让人不确定他的年龄。顾淮又看了两秒才放下手机。
"去做什么？"
"他报案了。诈骗。"沈让的声音在说"诈骗"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明显但顾淮听出来了，"你去问他，要什么条件才撤案。"
顾淮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然后抬头看沈让。
"他报的是你？"
"嗯。"
顾淮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回去的姿势很稳。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平板的边缘。这是他脑子里在算账的时候惯常的动作。"沈总，我问一句——他报诈骗，事是真的吗？"
沈让没看他。沈让看着窗外，手指按了一下指腹上那道干了的血痕，又按了一下。
"去一趟。问他要什么。都能谈。"
顾淮站了三秒，然后点了头。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右手扶在门把手上，没拧开。他背对着沈让，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沈总，我去可以。但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骗过这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口在嗡嗡地响，地毯上的碎瓷片在脚下轻轻硌着。沈让坐在椅子上，影子被背后落地窗的光拉长了，投在地毯上像一截断了的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顾淮拧开门把手。
在门合上之前他侧了一下脸，没看沈让，对着那扇门缝说了一句："我是你助理。但我这么做不代表我认同你做的事。"
门关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白亮得刺眼。顾淮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顶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48、47、46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存下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的侧脸在灰白色的日光里微微偏着，像在看外面什么，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个室友说过的话"你这人太冷静了，什么事都先算再动，以后遇上让你不算就动的事你才知道什么叫懵。"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顾淮走进去，手指从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那个名字。
林昭。22岁。临州人民医院血液科。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往下跳。
沈让还坐在办公室里。地毯上碎瓷片没让人来扫，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干透了凝成一条褐色的线，像画上去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把血痂蹭掉了一小块，伤口又渗了一点点血出来。
他拿起手机。
那张照片还亮着。他看着屏幕上那张侧脸，瘦到几乎认不出。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灰蒙蒙的，跟那张照片里林昭病房窗外是一样的颜色。他坐在临州最高的那栋楼里，看着同一片灰天，手指上血又渗出很小的一滴。
他没有擦。